噼噼啪啪,天空又下雨,惊醒了车里的人。
他从过往记忆中抬起头。
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里那条消息依然在:【找个时间,我们能见面吗?】
这几年,他逃避性地没有点开过这个记录文档。
然而在生活的任意一个时间节点里,还会无缘无故地陷入沉思,是故意的不回消息吗?
因为第一次聊天时,自己没回复,所以成为另一种报复。
但他知道,林朝不是这样的人。
大概只是觉得自己越界了,或者从那些自己发的生活照片里,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这几乎成了他的另一个心魔。
甚至让他魔怔到,连论坛都关闭了,在最鼎盛的时期,关闭了论坛——因为林朝不回他的消息。
就在今天,这一切都变得十分可笑。
雨越下越大,乌云密布,闪电在天空游荡。
顾鸿尧看向副驾驶,忽然,他猛的调转车头,向林朝的小区开去。
漂亮的车身就像一头猛兽,在雨夜中发了疯的狂奔,山下的金云江拍打着滚白浪花,如同他狂乱的心跳。
然而到达小区门口,却只有一声悄无声息的刹车声。
像他的主人一样在关键时刻胆怯。
狂雨落在挡风玻璃上。
什么都看不见,高高的台阶和茂密的树冠挡住了他的视线。
远远的灯光从别墅区传递出来,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金云江的地方,这个地方曾经冰冷地回绝过他,告诉他,没有资格。
这个认知就像这一场大雨,让他浑身都湿透了。
他的眼睛盯着雨幕,抓着方向盘的手心传来刺骨的冷意。
车子在雨中调头。
林朝坐在房间里,他刚刚洗过澡,翻开手里的日记。
窗外的闪电不知劈到了哪一棵树,一道轰隆巨响炸开。
他向外看去,小区外到处是一片黑蒙蒙的雨雾,金云江上的轮船滑过一道慢吞吞的水纹。
他低头,重新写下日记。
【他拿着遥控器盯着电视的时候,生涩拘谨,我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那道题真的很难,却被他轻松地破解了,这让我想起了前辈,他们一样厉害。】
【前辈在现实中,应该不会喜欢猫咪公主,也不会同手同脚地走出门,他总是那么严厉,那样冷淡,大概也已忘了我了。】
林朝翻开以前的日记本,有一页微微泛黄。
三年多前的日记。
【今天我鼓起勇气,主动向论坛的那位大神前辈私聊了,虽然听说他从不回私信。】
【但没想到,他回我了,还是两句,真幸运啊。】
经过一夜大雨的洗礼,空气中泥土的气息让人脑袋格外清醒。
调查组走了,终于有人正常地在公司群里点外卖,在食堂里能听到关于这个月的绩效或者加班了几天,大家聊客户,聊游戏公社那些趣事。
再没人说老蔡,也没人提那份问卷。
早上,林朝在电梯里遇到周盛铭,对方脸色一变,避开了他的视线。
晚上下班前,林朝拿着一份《天鼎》最新的测试报告,去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公司职员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林朝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顾鸿尧正在完成每日例行的十个投诉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放在桌上,另一边搁在扶手上,座机开的免提。
看见林朝进来时,前一秒略松弛的躯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稍稍坐直了身子,幅度不大,喉结明显地动了动。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扣紧了扶手下方,因为指节在用力。
林朝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想等他结束这个电话。
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电话接通的时候,传来的不是玩家投诉的声音,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声音。
那种低沉而有节奏的喘息,通过电磁波,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明眼人都能听出是在做什么。
“顾总经理,我关注你好久了……嗯啊……哈嗯……别装了,你跟我们一样……”
电话里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个声音,中间夹杂着另一个男人的喘声。
很明显的骚/扰电话。
顾鸿尧浑身猛然一僵,本来想按住挂断键,却被林朝抓住了手,示意他先不要挂。
顾鸿尧坐回椅子,呼吸略急略深,视线无处安放。
长久以来,这种骚扰电话对顾鸿尧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对方说了那句话,暗示意味太过明显,而林朝在场。
这风险几乎就等同于在林朝面前撕下他那点不堪忍睹的心思。
意识到这点,让他呼吸困难。
而被林朝握住手的那一瞬间,比这种场面本身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尤其两人坐在一个地方,电话那边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回荡在办公室。
手臂上那点热量迅速上传到大脑,顾鸿尧却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电话那边还在继续,仿佛故意制造出极大的动静。
但这种声音很快就弱了下去,像是犹疑,像是力竭。
他们在电话那头尽力表演,但电话这头却只有沉默,既不挂断,也不骂人。
这种长久而冰冷的黑色沉默,比任何反击都让人破防。
那种持续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只有男人的喘气,紧接着是一声国粹:“人呢?他妈说话!”
声音中已经带着莫名的恐慌了。
林朝笑起来,被收音极好的座机传到对面。
“草!”对方一个破防,挂了电话。
第42章
林朝把那个电话拉黑了, 抬眸发现对面的人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顾鸿尧眉心微微聚拢着一丝不赞同:“这些人不正常,没必要。”
指的是没必要和他们过多纠缠, 还是没必要故意对着干。
更私心的是,他不想让林朝被这些“污言秽语”给“污染”了。
林朝微微一笑。只有这个时候,顾鸿尧给他的感觉是不设防的,像个管教弟弟的普通哥哥。
然而林朝眼中严厉的哥哥,此刻在桌子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揉搓着裤子。
他随手打开一份已经签过字的文件看起来,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斟酌着什么, 终于开口:“那两张水族馆的票,你要去看吗?”
林朝切切实实地顿了一下,才道:“不确定, 我正在找人和我一起去呢……”
他说完,等着上司开口。
对方盯着文件上一个个黑色的字体, 没有抬头,过了约两秒:“我周末有空的。”
这似乎是顾鸿尧第一次对他的主动邀请, 显得笨拙而生涩。
林朝笑道:“那这周末一起去看吧。”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做出改变,但这显得很珍贵。
走出办公室前, 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边我比较熟,到时候我开车来接您吧。”
每次都坐他的车, 让他来接自己, 也怪不好意思。
办公桌后的人抬头看着他:“好。”
虽然是看着他, 但目光错开了他的视线, 落在他肩膀上。
从办公室出来后,林朝脸色焦急,立刻拿出手机, 点开抢票程序。
之前顾鸿尧说不去,那两张票早就被他送给妹妹和她同学了。
而水族馆在网上的票一直很难抢。
果然, 这周末已经没有票了,最早也得是下个周末。
最终林朝从二手平台花高价买了两张票。
星期六,早上,顾鸿尧走进衣帽间,推开衣橱门,里面从浅到深的衣服挂满整面柜壁,略显沉闷。
天气已经明显冷了很多。
冬天的衣柜只有西装,衬衫,Polo衫,大衣,最休闲的大概是晨跑的运动套装。
他转过身,推开一面翻转的隐藏柜门。
和左边的衣橱相比,这几乎是另一个维度,从粉色到紫色,从酒红色到黑色,纱质的,纯色的,暗纹的,柔软而神秘。
在这其中,最中间一面玻璃柜里,放着一件黑色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它神秘而禁欲,却被包裹在这充满柔软气息的衣橱里,放在一片女士内衣中,显得异常矛盾,格格不入。
顾鸿尧低下头看着这一幕,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呼吸加快的事情,他胸膛缓缓地起伏,排解紧张的情绪。
最终他下定决心,手伸向左上角那一件粉白色的内衣。
而林朝,正在射箭馆中,每周末的射箭,一次不落。
除了爱好之外,这是母亲亲自给他定制的解压方式,他的温柔,他的善解人意,他为别人情绪的让步,有时候也需要箭与靶帮他消化。
拉弓,瞄准,射箭,击中靶心那一刻的分量,才能让他的温和稳定下来。
有时候不确定自己是否天性善良,是否真如别人所言那样好,或者他只是需要维护一种高效的人际秩序,而温和是最佳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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