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淡淡扫过来一眼：“有纸吗？”
陆一禾抽了两张厨房纸巾递过去。靳则接的时候，略有些粗糙的指腹从他的掌心里轻轻蹭过。
“谢了。”靳则低头擦手，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从指腹到指缝。纸巾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抬起头。
“谈谈报酬？”靳则垂眼看着陆一禾，“我的出场费不便宜。”
“没有报酬，义务劳动。”陆一禾端起那盆沙拉，又拿了一颗樱桃番茄，慢慢放在唇间，“表现好的话......可以奖励你和老板一起吃饭。”说完，轻轻咬了下去，有一滴红色的汁水沾在唇瓣上，被他用手指轻轻抚去。
“听起来不错。”靳则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不自觉压低了音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目光还停在陆一禾的唇上。
靳则把手伸进陆一禾胸前抱着的沙拉碗里，也拿了一颗番茄。抛起来，仰头接住，用后槽牙用力一咬，汁水在嘴里爆开。
“甜。”
沥好油的猪排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酥皮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猪排被切成整齐的厚片，肉汁被锁在里面，切面泛着湿润的光泽，芝士从断面缓缓流淌出来，拉出绵长的丝。布丁的蛋奶糊也做好，放进了烤箱。
汤咖喱盛进石锅，把煮好的乌冬面放进去，最后盖上对半切开的流心猪排，点缀上几颗西蓝花和一颗温泉蛋。
“开饭。”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石锅里的汤咖喱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陆一禾用勺子戳破温泉蛋，蛋黄缓缓流出来，混进金黄色的咖喱汤里，汤汁变得更浓稠了。
靳则掏出手机。“咔嚓”一声，对着汤咖喱拍了张照，“给云衫看。”
陆一禾笑着摇了摇头：“好幼稚的兄妹。”
炸猪排外壳酥脆，吸收了咖喱汤汁后变得半脆半软。芝士流心的奶香混着猪肉的油脂和咖喱的辛香。靳则细细咀嚼了几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舀了一勺汤，金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咖喱的辣味是后劲上来的，不烈但绵长。“很好吃。”靳则认真道。
“你做的东西，不只是技术层面的好吃。也许应该用一些类似‘有温度’或者‘很用心’这样感性的词汇去描述。”靳则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感性？”陆一禾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靳则，笑道，“感觉是和靳先生完全不搭界的一个词。”
“对待朋友，确实该更感性一些。”
“朋友啊？”陆一禾歪着头，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这个词从靳则嘴里说出来时的真实性。
他往前探了探身，胳膊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离靳则近了一些。“我们算是朋友了吗？靳先生。”他问，语气里有笑意。
“我认为，是的。”靳则看着他，没有退。这个距离可以看清陆一禾的睫毛轻轻扇了一下。
“真不错，希望我们以后可以更深地了解彼此。慢慢地发掘对方身上隐藏的小秘密。”陆一禾尾音上扬，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你的秘密多吗？”
“不少。”
陆一禾的笑意深了一点。他收回胳膊，靠回椅背，距离拉开了一些，“我还挺喜欢和秘密多的人交朋友的。我很享受慢慢挖掘出这些有意思东西的过程。”
*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烤箱发出“叮”的一声，布丁烤好了。陆一禾站起来走进厨房，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碗端出来。布丁表面金黄油亮，焦糖色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发颤。靳则放下筷子，目光已经跟了过去。
“还不能吃。”陆一禾把烤碗放在台面上，转过身，“再耐心等待一下。”
他挑了两个漂亮的高脚布丁杯，从冰箱里拿出淡奶油、香草冰淇淋和一盒树莓。淡奶油加蛋清和白砂糖，用搅打器打发，奶油从液态慢慢变稠，划过碗壁时留下柔和的纹路。他把打好的奶油装进裱花袋，在布丁边缘和顶端挤了一圈云朵状的奶油花。
给奶油点缀树莓和薄荷叶时，身后的水池传来水声，他探头看过去，靳则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洗碗。他双手捧着石锅，用海绵仔细地擦着锅壁上的咖喱渍。
陆一禾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展开，走到靳则面前：“别把衬衫弄脏了。”
他抬起手臂示意，靳则会意低头，围裙的领口套过靳则的头顶。陆一禾绕到他身后，拉起两根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表现不错，奖励你一个冰淇淋球吧。”陆一禾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室，拿出一桶香草冰淇淋。
冷冻的桶装雪糕冻得梆硬，陆一禾用冰淇淋挖球勺划了几下，只给雪糕造成了皮外伤。
身后传来关水龙头的声音。靳则擦干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来。”
陆一禾侧身让出位置。靳则拿起挖球勺，用开水烫了一会，擦干表面的水珠，将勺子贴着面缓缓压进去，手腕轻轻一拧，一个圆整的冰淇淋球从桶里脱出来，稳稳地窝在勺子里。
“学到了一个小妙招。”陆一禾凑过去看。
靳则将那个冰淇淋球扣进布丁杯里，动作干脆利落，“硬挖雪糕会碎，不好看。”
陆一禾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继续挖球，手法和第一次一样。开水烫，压进去，手腕一拧，球出来，圆整又光滑。靳则又挖了一个，放进另一杯布丁里，把挖球勺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两人端着布丁杯站在厨房里吃。靳则靠在水池旁边，陆一禾靠着对面的橱柜，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陆一禾挖了一勺布丁，看着勺子里那团正在融化的奶油和焦糖。
“怎么了？”靳则问。
陆一禾把那勺布丁放进嘴里，慢感受奶油在嘴里慢慢化开。“我在想，这几天的清闲时间过得好快。马上要准备下一轮的比赛了。”
靳则挖了一口雪糕，含进嘴里。“下一轮竞争会更加激烈。”
“你看过我那条视频的成片吗？”陆一禾用勺子刮着杯壁上残留的焦糖液。
“看了。”靳则点头，“数据在美食垂类的创作者中是遥遥领先的。”
“抛开数据以外呢？”陆一禾问，“也许我最在意的并不是数据？”
靳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在意的是那条视频有没有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有没有让看的人感受到你想让他们感受的东西。”
“对。”陆一禾沉默了片刻，吃布丁的动作停了下来，“我最近做了个决定，不知道是好是坏。”
靳则放下勺子，把布丁杯放在台面上，靠在池边看着陆一禾，姿势很放松，“什么决定？”
“接受了一家风投公司的合作邀约。”
靳则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动作很轻。“你在犹豫什么？”
“我怕被带偏。”他说。
“为什么会被带偏？”
“创作的方向，自己的观念和未来的发展。”陆一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做视频两年多，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投资。不是因为没人找，是因为我不喜欢别人过多地插手我想做的事情。也许投了钱的人就有资格告诉我，这个方向不赚钱，换一个。这个选题没流量，换一个。你的节奏太慢了，需要再快一点。”
靳则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以前在H国当练习生吧。”陆一禾话题一转，看到靳则点了下头，他继续说，“那你知道周宴吗”
周宴这个名字很耳熟，靳则在脑中搜索了一下对这个名字的记忆，很快和一张在很多地方见过的脸对上了。商圈的巨幅海报上，社交平台的首页，时尚杂志的封面上。
还有今天刚看到过的，陆一禾家的冰箱上。
他的视线越过陆一禾的肩膀，朝那张拍立得看去。陆一禾旁边那个人的脸和记忆中搜索到的重合了。那个人的笑容恣意张扬。
第15章 搬迁新工作室
“知道。”靳则的目光停留在拍立得上，“H娱‘顶流’。”
拍立得上的陆一禾也在笑，没有防备的、完全放松的笑容。那时候的他比现在瘦很多，下巴是尖的，几乎是一种不健康的骨感。头发是亮眼的浅金色，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露出细白的锁骨，脖子上叠戴着两条银色的项链。
陆一禾很爱笑，靳则见过的笑大多是温和的、内敛的微笑，偶尔也会露出一种漫不经心、戏谑的笑，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蛊惑。而陆一禾和照片上那个“顶流”在一起的笑容是他没见过的。他们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明媚感像拧开瓶盖的汽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此刻站在靳则面前的人，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踩着毛绒拖鞋，浅金色的头发变成了亚麻色。还是那双漂亮的眼睛，下巴的线条变得柔软。
“他是我发小，我们一起去H国，被同一家公司签了。”陆一禾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在出道前，我解约了。他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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