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挽意却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在斟酌应该从哪里开始。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我有件事情，一直想跟您说。”
蒋清筝没有催他，只是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你说。”
隋挽意垂下眼：“其实……我当年和我小姨来顾家，我的初衷……没有那么干净。”
蒋清筝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静静望着隋挽意，等待这个孩子，把心中的那些话一点点向他倾诉出来。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隋挽意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些话开头难，但一旦把第一句说出了口，他就有勇气说得下去。
隋挽意继续道：“小姨以前跟您说过，我来都城是为了离开原来的生活，我的家人待我并不好。”
“但其实不完全是，我那时候……也有自己的考量。”隋挽意的手指缓缓收紧，“我知道隋家以后会越来越大，也知道我妈妈留下来的东西，我父亲迟早会想办法收回去。”
“所以我当时来顾家，不只是想离开隋家。”隋挽意停了一下，“我也是想给未来的自己挣一条新的出路。”
蒋清筝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而隋家，当时还希望我……为他们的上一级提供一些信息，而我……也确实一直在为他们做这些事情，所以那时候的我，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隋挽意苦笑了一下，“我一开始接近很多人，都是有目的的。”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包括顾禹延。”
蒋清筝没有说话，隋挽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知道您当年为什么愿意让我留下，我也知道，您会关爱我，是因为您觉得我和禹延相处得好。”
“所以我那时候……其实也有想过，如果我能和禹延一直在一起，顾家或许会成为我的依靠。”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是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被亲口承认。
“所以我后来一直觉得，对不起您，您是真的把我当孩子……可我……”隋挽意停了很久，才艰难地说下去，“我不完全是因为自己、因为善意，才留在这里。”
Omega艰难把这些话说完，客厅里一时安静得厉害。
蒋清筝静静看着一脸歉意的隋挽意。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隋挽意愣了一下，没意料到蒋清筝会是这种反应，整个人有点懵：“……嗯。”
“那你是不是准备道歉了？”
隋挽意怔住。
蒋清筝却笑了：“挽意。”
她伸手，将隋挽意手里的茶杯轻轻拿走，放到桌上：“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
隋挽意垂下眸，他当然知道蒋清筝作为顾家的主母，当然会对发生在自己家的事情很清楚：“……我知道。”
蒋清筝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当年那么小，肯定不能把所有心思都藏得很好，我们都看得出来。”
隋挽意垂着眸，没有说话。
“你第一次来顾家的时候，才多大？”
“一个小孩子，刚刚离开自己的家，又突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嘴上说着不想要什么，心里却一直在算以后应该怎么办。”蒋清筝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看不出来。”
隋挽意的目光一点点软下来：“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还对你好？”蒋清筝替隋挽意说完他未竟的话语，她笑了一下，“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隋挽意怔怔地看着她。
“你很合我眼缘，和你当时为什么来到顾家，没有关系。”蒋清筝释然地笑了，全然一派云淡风轻之色，“你可以有自己的目的，也可以有自己的算计。”
“一个孩子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想给自己留一条路，有什么错？”蒋清筝看着他，眼神温柔下来，“更何况，你后来留在顾家那么多年，难道都是假的吗？”
隋挽意的呼吸微微一颤。
“你给禹延准备药，陪他吃饭，陪他读书，生病的时候守着他。”
“你照顾他是真的，你担心他是真的，后来你喜欢他，也是真的。”
蒋清筝伸手，轻轻握住隋挽意的手：“那我为什么要因为你小时候曾经有过一点自己的私心，就觉得你对不起我？”
隋挽意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很快偏过脸，似乎不想让蒋清筝看见。
蒋清筝却没有拆穿孩子的故作坚强，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别哭。”
“我没……”
“好，你没有。”蒋清筝顺着他，“那你把脸擦一下。”
隋挽意低着头接过纸巾，过了一会儿，他才哑着声音问：“您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介意我当初的所作所为。”
蒋清筝沉默了一瞬：“我当然介意过。”
隋挽意抬起头，蒋清筝却笑了：“我又不是圣人，你当年那么小，却比很多大人都聪明，我当然会担心你是不是有一天会利用禹延，会利用顾家。”
“可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可以利用很多东西，却唯独舍不得拿禹延去换。”
隋挽意的眼睫颤了一下。
蒋清筝看着他：“你知道我真正放心你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隋挽意摇头。
“有一次，禹延发烧，你明明自己也发着烧，却坐在他床边守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你，你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样。”蒋清筝目光温和，“你问我，禹延退烧了吗。”
隋挽意怔住，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也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微小到、久远到他自己都快不记得，可蒋清筝却记得。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轻声道，“这个孩子大概是真的把我们家的人放在心里了。”
隋挽意眼眶彻底红了。
“所以，别道歉，你没有必要因为小时候的自己向任何人道歉。”蒋清筝顿了顿，“如果真的要说什么，那就谢谢你自己吧。”
“谢谢你后来没有走。”
隋挽意感到眼眶酸涩滚烫，他清楚自己一定是在流泪，他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蒋清筝也没有再安慰，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将人轻轻抱了一下，不是长辈客气的拥抱，而是一个真正的家人之间的拥抱。
隋挽意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以前你也不知道。”蒋清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所以现在知道了就好，以后不要总想着自己是不是欠谁，你在这个家里，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换一个位置。”
“你是禹延的爱人。”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那就也是我的孩子。”
隋挽意的鼻尖一下子酸涩得更加厉害，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嗯。”
厨房里的顾娉婷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客厅，又迅速缩回去：“哥，我觉得你完了。”
“？”
“妈要把嫂子抢走了。”
顾禹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客厅里，蒋清筝正抱着隋挽意，Omega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我见犹怜。
顾禹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顾娉婷在旁边小声道：“嫂子怎么了？”
顾禹延没说话，片刻后，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转身从厨房走了出去，顾娉婷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跟上。
只是走到客厅前，顾禹延的脚步蓦然停住了，他没有贸然前去打扰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和隋挽意。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钱漱蔚说的那句话，那或许是对的，他真正想给隋挽意的，不只是一段婚姻，而是一个家。
一个不需要他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也不需要他再用任何东西去交换的家。
过了一会儿，隋挽意抬起头，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顾禹延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笑了笑，隋挽意看了一眼，慢慢笑了，两个人的眼里只有彼此，再无其他人。
顾娉婷站在后面，看着两个人在空中黏糊缠绕的目光，非常小声地嘀咕道：“……我哥怎么突然会哄人了……”
她都快不认识自己这个老哥了！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第65章 首映
两个月后，《第七日》正式开始宣发。
这是隋挽意主演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大制作电影，从开始宣传开始，电影的热搜便一波接着一波。
海报、预告、采访、路演。
隋挽意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以前的他也并非没有作品，只是他身上始终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旁人很难真正走近。
可《第七日》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一个角色。陈青是一个一个在漫长挣扎里寻找自己的人，沉默、克制，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生命力，他与隋挽意有几多相似之处，隋挽意总认为陈青会是自己的人生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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