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涧雨接过伞，抬眸凝望着禹竞徐的面容，片刻后湿了眼睛。
似乎，他很迷茫，似乎……眼下的城市太大，人生地不熟的他觉得自己太渺小。
但终究，他还是没有任性地要求禹竞徐跟着自己一起走。
跟杨正青不一样，若禹竞徐成了家，只会是放任孩子野蛮生长的父亲。
手揣兜，禹竞徐就那样凝望着禹涧雨迷惘的背影，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胸腔中的那口气终于舒展开来，难免有种“完成任务”的感觉。
咦？难道说长辈们口中“等你xxx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指的就是这样的境遇？
禹竞徐摇头，强迫自己摒除这些杂念。
·
拒绝了母亲开车来接的邀请，禹竞徐选择在中间的国家同她们汇合。
最初他以为自己会很期待、很开心，毕竟是梦寐以求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自由，是所谓“资金充足”“说走就走”的旅行。
可实际上是，新鲜了几天，他就开始感觉到疲惫，每天依旧是花很长时间聊天看手机。
当然也会有开心、亦或觉得生命有价值的时候，但那种感觉往往转瞬即逝，第二天在价值不菲的酒店中一觉醒来甚至会恍惚，开始怀疑昨天感动的瞬间是否是梦境。
但翻看分享给杨正青的照片，得到那家伙的反馈，又才迟迟意识到那样的瞬间原来真的存在。
“好棒啊，我第一次来，你是不是早来过了？”
“嗯，不过还没跟你一起，度蜜月的时候可以计划成途径地。”
切，又在那儿吹牛。什么度蜜月啊，连婚礼都没办好不好？
离开前禹竞徐跟杨正青商量好了，等到他完成学业，家人也差不多随时间过去终于接受，到那时他们再——
哎，也不知杨正青的新鲜感能不能维持到那时候。
万一就像自己，不到半个月，禹竞徐就感觉一个人的旅行有些孤独、有些散漫，有些腻。
因为，跟杨正青在一起也是同等的快乐啊，偶尔作个妖逗逗那家伙，说不定还能收获到意外惊喜。
一个月后，禹竞徐终于和妈妈还有妹妹见面。
血缘维系的亲情，致使这么多年即便很少联系，跟妈妈和妹妹之间，也未曾生疏到陌生人的地步，三天时间，妈妈作为东道主向禹竞徐介绍了她们如今生活的小镇，甚至满眼欢欣地笑说：“如果你想搬过来住！我现在可以给你安排！”
禹竞徐拒绝了。他还是那么擅长拒绝，他还是那样习惯逃离。
跟妈妈和妹妹在一起后不到五天，禹竞徐便又不告而别。
他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兴许打乱了母女俩的生活节奏，他不想每天早晨起床，都被妈妈和妹妹当做客人对待。
留住这份初遇般的美好，或许才是更好。
离家后的第一个月，杨正青终于按耐不住，他发来信息：“什么时候回家？新学期马上开学了。”
禹竞徐看了眼日期，“还有一个月好不好？大惊小怪！”
没想到杨正青回：“我来找你。”
禹竞徐：“你别来啊，我还没玩够呢！”
杨正青：“可是，我很想你。”
第84章 至此他也有了弱点
或许经年后你仍会梦到人生中最紧张的一次大考。
或许某个求而不得之人，多年来你总在梦中遇到。
或许梦里你已然触及，那个无法抵达的目标。
年少之不可得，往往困人终身。
禹竞徐总认为，这样煽情的形容总不至于牵涉自己，毕竟……他自认没心没肺，不被任何人事物牵绊，也什么都不关心。
然而经年后的他哪怕到现在，都总是陷入同一场梦境。
梦里一次次他恐怖地假设——杨正青没有走出那片森林。
事情发生在他跟母亲和妹妹在R国游玩后大约半个月的时间。
某天的早晨，老毛病又犯了的禹竞徐再度选择不告而别，这次的受伤对象，是从未伤害过他的妹妹和母亲。
兴许，这已成为他的某种习惯，只要让他选择跟一个人安定，他就浑身刺挠，非得找点儿不痛快惹得人伤心。
离开R国后，他开始跟流浪汉一样在周边国家的沿海城市内游荡，听闻着海浪的声音，一摇一晃，漫无目的。
杨正青说想他，要来找他，他的反应就跟逃出家门却已经适应流浪生活的品种猫一样，不适应，并……哈气。
他没想杨正青找他的，他真的没有，最初他只是想逗逗他，反正最后一句他拒绝了，虽然总体他表达的意思是：
“如果你真的闲得发慌，那就来吧。”
他没料到杨正青的飞机会失事，会一头扎进某个偏远岛国的热带雨林里。
他原本还满脸闲适地等着杨正青来找自己，反正他下定决心——他才不会去接机。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甚至以为是杨正青的恶作剧，毕竟那怎么可能呢？他可是圣骑士啊！是王子！被命运那样偏爱的杨正青，怎么可能会遇到这种事情？
可铺天盖地的新闻接二连三地砸在他的头上，连带着杨正青的名字，占据国内外各新闻网站的头版头条。
那一刻他只感到头重脚轻，眼前的世界开始告诉旋转，就好似他也经历了一次那样的浩劫。
然后……他吐了出来。
比眼泪先到的，是生理性的四肢乃至内脏的痉挛。
生还者……那时的他连怎么呼吸都不知道，他疯狂地翻找有关那架飞机上生还者的消息。
然而没有、没有、全部没有。
事发突然，虽然涉事国家已经第一时间组建了救援小队，但目前别说生还者，连飞机残骸也……
捂住嘴，禹竞徐又吐了，在大街上，他不得不找到一个栏杆去依靠，来支撑自己已完全瘫软的躯体。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躺在大马路上浑身抽搐着痛哭流涕。
而现在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还心存希望。
——杨正青还活着的希望。
只要没有看到……不！只要没有确切的消息，他就不会崩溃，他……他会到那个国家去，成为志愿者，亲自……亲自搜救杨正青！
没有直达的飞机，生存能力不足的禹竞徐先买了抵达那处最近的机票，然后又被好几个中间人坑了一大笔钱，才辗转打到去往事发地点的专车。
像他这样的家伙……原本永远不可能踏足那样原始的、充满蛇虫草蚁的土地。
他不是没有联系杨家人，他第一个联系了杨玉琢，也不管此刻是否时至深夜，反正他睡不着，不论如何也睡不着，他不想休息，所以一遍一遍，给杨玉琢打电话，期望能从妹妹的口中得知哪怕一点他哥哥的信息。
然而——
“竞徐哥对不起，我们家现在很忙，我没空……跟你聊天。”
“我只是想知道——”
“哥哥是为了你才去的吧。”
“……”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调节我的情绪，对不起，真的。”
“嘟——嘟——”杨玉琢挂断了他的电话。
果然啊，杨家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过他，也不想跟他这种人产生任何联系……如果没有杨正青的话。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又厚着脸皮，给杨正林打了电话。
“你还打来做什么？你不是喜欢跑吗？你不是害怕我哥缠着你吗？你现在满意了吧？”
“抱歉，都是我的错。”禹竞徐咽了口唾沫：“你们找到他了吗？我现在正在去A国的路上。”
“所以说就是没有啊！你去有什么用？你现在去能阻止我哥犯蠢去找你吗？”
“对不起，真的，我只是想尽我自己一点力，还有如果找到他的话——”
“就算找到他，你跟我家也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不要再缠着我们了，说到底……打从认识你，我们家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杨正林挂断了电话。
禹竞徐没有哭。
他才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哭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以往做男模的时候有人骂他骂得比这难听多了。
是吗？他想：是我害了杨正青吗？
如果说用我的命去换杨正青的命，那于这世界而言，怕是怎么都不值得。
禹竞徐想要去换，甚至觉得，没有杨正青，他好不容易找回的人生就都没有意义了。
如果杨家人想让他死，那他就去死好了。
在确认杨正青的消息之后。
但现在……一切不都还没有定数吗？所以——他不会停下脚步，他会去找，哪怕不是完整的他，哪怕仅仅只是载着他的飞机残骸，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能花费一辈子的时间，一点点找回来。
这个国家，真的好热，这里真的是地球吗？杨正青跟随大部队的步伐，一点点朝密林深处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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