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的车到了,郁想刚坐进去,沈叙丞又说:“还有,叙尧回来了,晚上他们要一起吃饭,你不用等我。”
“知道了。”
车开到半路,停在红灯前,郁想盯着窗外。
那些他每天路过,原本已经看到麻木的店铺和招牌,在雨幕中变得陌生。
莫名其妙地泄了气。
要是沈叙丞不回家,独自待着也没意思。
乌云忽然飘过来,他想象自己推开家门后,没有什么可做的。等到天黑了,他会想,沈叙丞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答案只会通向更深更空的,无人回应他的寂静。
不是没独处过,以前沈叙丞出差,郁想也能把自己照顾个大概,不会多么难熬,可今天不一样。沈叙丞的身边,不能有他的位置。
郁想对司机说:“师傅,麻烦调个头。”
“啊?去哪儿?”
“回酒店吧,我上车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街景又往回走。
他心里并没有因为做了这个决定而变得轻松,被剩下来的感觉黏在胃壁上,怎么都消化不了。
到了晚上,雨不见小,郁想盯着预约表。
沈叙丞这会儿估计在吃饭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沈母肯定是最高兴的那个吧?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大家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沈叙丞会很好地参与进去,顾不上看手机。何况在那个场景里,他也没有必要看,毕竟最重要的人都已经在他身边。
……容逸去了吗?
郁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开始转,搅得他整个人都不太好。
晃神时,理疗间的走廊传来不太寻常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郁想抬起头,看到理疗师小林一路小跑过来,他问:“怎么啦?”
小林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紧抿,低声说:“老大,我的客人……他……他让我做那种项目。”
郁想不自觉地皱眉。
做这行,总会遇到这样的烂人,尤其是他们又在酒店里,以前也有过不少,每次都是他去处理。
也许他的胃就是这样被恶心坏的。
小林手上还全是按摩油,举在面前,说话时手掌都在发抖:“我说我们只做正规的项目,他说那加钱,我说不行,他就开始不高兴了,说我装得跟真的似的……”小林不是特别有经验的理疗师,越说越害怕,“一开始他就碰我的腿跟手……我想着总之先把项目做完,结果刚翻身,他就说这些……”
眼下,也不好再去强调一旦遇到这种情况,从一开始就必须严词拒绝。
郁想相信她没有坏心,只是不敢反抗,这是郁想自己灌输的原则,大家要对每个客人保持耐心和尊重,不要轻易起冲突,不要给店里惹麻烦。
“你去休息吧,我来处理。”郁想沉着脸站起来,特别可靠地说。小林获救一般连连点头。
路不长,但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每往深处一步,混沌的念头就往上翻涌一些。
最近所有的事像被塞进压力锅,阀门拧死,越来越濒临爆炸。
郁想敲敲门,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四十多岁的男人仰躺在按摩床上,只穿了店里的一次性内裤,人很壮,露出厚实的胸口和肩膀,正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
他看到郁想进来,只懒怠地抬了抬眼皮,视线又落回屏幕。
“您好,先生,我是这里的经理。”郁想努力维持客气,“我们的理疗师可能不太理解您的要求,您可以跟我说。”
男人这才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郁想,目光从他的脸慢慢滑到他的腰。郁想被审视得浑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黏腻地贴在了皮肤上。
“有什么不理解的,”男人高高在上,如同教训下属,“要是连这点话都听不懂,还开门做什么生意?”
郁想的太阳穴跳了跳,气压骤然在脑袋里飙升,他强忍着反胃:“我们这里是正规场所,理解不了很正常。”
男人嗤笑:“正不正规的……灵活点嘛,客人有需求,你们满足不就好了?我花了几千块钱来消费,闹着玩呢?”
“我们的项目单您在前台都看过了,”恶意已经到了喉咙的位置,烫得郁想嗓子发紧,“触犯法律的事,我们不能做。”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男人坐直了,撇着腿就那么敞着,好像这是他的家,而面前站的人不值得他的体面,“我告诉你,我五星级酒店住过这么多家,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们这样的。别的店怎么就能做?就你们正规啦?”
别的店怎么就能做。
是啊,这一行门槛是低,龙蛇混杂,总有些害群之马,从来不管什么行业声誉,借着按摩店的名头,实则做皮肉生意,把环境搞得乌烟瘴气,连累得他们这些同行的名声都变得恶臭。
好多从业的女孩子,羞于跟人谈起自己的职业,郁想在开店之前,从没料到缎子背面早就烂完了。
忍气吞声做了这几年,郁想心里早就憋着恶气。每次被客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被猥琐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特殊服务,那股气就会往上顶,他拼命往回咽了无数次。
男人的反问狠狠划在了郁想的导火索上,火星溅出来的瞬间,他所有的“忍一忍就会过去”,全部被焚烧殆尽。
甚至,还有堆积的东西。那是沈叙丞系走了他却看不到的领带,没有他的餐桌,容逸说他被养得乖,明绪说他卑微,全部一下子,滔天的洪水决了堤,冲毁了他的防线。
郁想冲口而出:“那你去找别的店啊,我跟你说清楚了,我这里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说完,自己都怔住了。
男人的脸色登时铁青,鼻翼张翕:“我操……你再说一遍?”
所剩无几的理智终于探出头来,拼命地往回拽郁想的衣角。
他得忍,这样的事不是头回遇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闹下去真不值当,本来酒店就很烦这些东西。
……但是不行,今天就是再也忍不了一点。
郁想死死瞪着那男人:“我说,你要点脸吧。”
男人登时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脸涨得通红:“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啊?敢这么跟我说话?”他的声音大到整个走廊都在震,“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这店开不下去,你信不信?”
郁想早就被愤怒烧穿,当时当刻,他除了尊严,什么都不在乎了。
店,钱,未来,他小心翼翼维护了那么久的东西,都变得不再重要。人生的路上,他总在后退,终于来到了这个退无可退的瞬间:“好啊,你打啊。”
“……”男人呼哧地喘着气,“行,你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我还要写邮件,写到酒店集团的总部去,我看你能狂多久。”
郁想一语不发地看着他开始摆弄手机,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口,虽然表面上还算镇定,可是胸腔里的尖啸快要破膛而出。
他知道自己刚才太过分了,原则正确,方法错误。哪怕客人再没素质,他再不高兴,他都不该说那种话,现在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君君表情慌张,还有两个从其他房间出来的客人,正在好奇地张望,小莹忙劝他们离开。
那男人还在狠狠戳手机,嘴里骂骂咧咧:“你现在给我道歉,我就当你是年轻人不懂事,不跟你计较,”他宛若施舍,“要不然,你这个投诉我写定了。”
听他给了台阶,郁想刚刚还在后悔的心情,忽然又平静下去。
做这行,说对不起就像呼吸,不需要走心过脑子,张嘴就来,他说了几百几千遍。
但人不能路径依赖,一味去做简单的事,总得有点必须守住的东西才行,对吧?
郁想坚定地说:“你想干什么随便,但别指望我道歉。”
那人像是被一拳打在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郁想看起来完全不怕他,他的地位和招数,全都失灵。
男人冷笑,这次是真的拨了号:“喂,110吗?我要报案。”
经过漫长的现场调解,鸡飞狗跳的动静总算有所平息,郁想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让步,到最后都没低头。
房间里没监控,两边各说各的,最终也只能口头教育了事。
民警走后,男人终于被安全部经理劝回了房间,临走前还在嚷嚷,看起来,搞不好酒店也得跟着赔点东西给他,而郁想自己明天大概率也要被叫去训话。
店里受到了打扰的客人,只能全部免单,郁想写了礼券,逐个好言好语地送走,生怕会有人扭头在点评网上写点什么不堪入目的话来。
直到整层楼的外人都走光了,他耳朵还没有从噪音里恢复。
小莹担心地看着他:“老大,你没事吧?”
郁想摇摇头,衬衫不知何时湿了,凉凉地贴在皮肤上,悲哀和怒意交替,还在他的血液里沸腾,没有完全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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