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沈叙尧没有收到哥哥“到此为止”的信号,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自己脑海里翻找,更令郁想五味杂陈的是,他居然马上就找到了正确答案:“是说小容哥?”
容逸反对:“在别人家里,说什么呢。”
难道其他时候就可以说了?郁想的喉咙发堵:“我就是……跟其他人的想法比较类似吧。”
沈叙丞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容逸也无语似的放下筷子:“不说这些了吧。”
餐桌上诡异地安静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后还是沈叙尧救场:“不过你们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我哥当时为什么不肯继续读书了,还是你厉害。”他冲郁想竖大拇指。
郁想并非不知好歹,这事儿至今是沈母的心病,同样也是他的。
沈叙丞从没把话说开,他也没有主动问过。一方面他觉得不该把自己的位置抬得过高,好像沈叙丞的人生真的在围着他转。
那样的事实一旦成立,带来的压力远比满足更多。
一个人为了你改变了人生的轨迹,往后有任何不如意,你都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另一方面,他也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毕竟那时,容逸出去了,按照大家对他们关系的理解,沈叙丞没有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没这回事,”不出所料,沈叙丞否定了弟弟把原因推到郁想头上的说法,“我那时本来就在犹豫。”
“犹豫?你连学校都……”
“后来觉得没意思了。”沈叙丞打断他,“就跟打篮球一样。”
这话他是看着容逸说的,后者听了,手指在酒杯上敲了两下,笑着接道:“是啊,他的心思,谁都说不准。毕竟连我们约好了的事,他都能忽然反悔。”
郁想愣住了,容逸话中的余音嗡嗡地在他脑子里撞。
他们约好过什么?
容逸若无其事地直视当年出尔反尔的罪魁祸首,沈叙丞脸上却不见任何抱歉,泰然自若:“人的想法和决定本来就会变化。”
容逸哼笑一声。
到了此情此景,沈叙尧大概是终于感觉到了气氛的神奇之处,他尴尬地笑了:“……我还是吃饭吧。”
郁想的手不方便,动作很慢,整个晚上,沈叙丞都在照顾他,这会儿同样帮他夹菜,问他这个吃不吃,那个吃不吃。
对比以往的克制,如此的热情甚至让郁想不太习惯,与其说这是自然流露,倒更像是他在表现给对面的人看。
而容逸也正如郁想所想,目光沉沉地盯着沈叙丞。
他应该在想那个约好了的事吧,如果沈叙丞信守承诺,现在并肩坐着的也许就是他们。
难道那个未竟的约定,正是沈叙丞和容逸的心结?
沈叙丞瞧出郁想心不在焉,伸手给他盛了汤,放在他面前。容逸则自己拿起汤勺,同样盛了一碗,低头喝了,评价道:“还不错。”
刚才的对话似乎就这样滑过去了。
这番对峙后,用餐过程就变得相当沉闷,几人按部就班地吃完饭喝完酒,谁都没有坐下再聊聊的意思,沈叙丞不留人,客人就也准备告辞。
容逸的视线在郁想脸上短暂地停留,在后者还没来得及分辨出其中的情绪时,他对沈叙丞说:“走了。”
沈叙丞点头。
电梯门关上。对话的笑声,涌动的暗流,全部退潮,家里重回冷清。
郁想准备收拾残局,伸手去够碗盘,沈叙丞拦住了他:“已经找好了上门保洁,明天上午来。先不要管了。”
两个人坐回餐桌旁,变成了面对面。
沉默比刚才还要厚重,郁想垂着头,无精打采。
沈叙丞先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真的能问?越过所有细碎的好奇心,郁想鼓起勇气:“容逸说的约好……”
“当时他打算去读几年书,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答应了,他才去做准备。”沈叙丞流畅得犹如就在等着他。
该说还好吗?幸亏只是这样,而不是什么更长久的人生计划。郁想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可他说服不了自己。
郁想小心地问:“后来呢?”
“后来没怎么,我被他大骂一顿也就算了。”
郁想从来不敢天真细想的谜题,怕问了就显得自作多情的事,答案呼之欲出:“……你没出国,是因为我吗?”
这对沈叙丞的人生而言,究竟是好是坏?郁想比谁都清楚,在食堂里告诉对方想开店时,他明明根本没有规划过未来,那只是一句畏惧未来的逃避。
他随口说了听起来像是有方向的话,没想到会成为另一个人驻足的缘由。
沈叙丞淡然地说:“你不要有压力,我是有自己的打算。”
“……那你后悔吗?”
沈叙丞的表情变得严肃:“小想,不要再问我后不后悔了。”
“可是容逸他……”
“我们一定要围绕着他谈话吗?”
郁想被沈叙丞的语气吓了一跳,抬眼时,见对方果然有些生气的样子,忙挽回:“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手越过桌子,“我只是……他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沈叙丞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郁想包着纱布的手,笨拙而执拗地压住他的手背。
他长而缓地换了下呼吸,眉心的结慢慢舒展开:“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和容逸之间的事,跟我们无关。”
大学里他们并肩走过去的画面,浮现在郁想的脑海。
两个人都很高,步伐一致,他当时站在很远的地方看。
菜已经凉了,残羹在盘子里渐渐凝出油膜,汤煲还敞着盖子。
第26章 海上舵手
得知沈叙丞曾为了自己修改过人生计划,他的形象在郁想心里又伟岸可靠了不少。
不让谈容逸就不谈吧,反正也谈不出什么有用的来,如今来看,这两人之间更多的只是往事,对于当下和未来,似乎彼此都没太上心。
郁想自我修复完毕。
晚餐吃得太丰盛,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可洗漱完立刻就睡觉好像又不合适。
于是沈叙丞从卧室拿来毯子,搭在郁想腿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郁想的手机上这会儿全是群消息,同事们似乎挺忙的,报钟,交接,找产品,刷了他好几十条。
沈叙丞凑近:“担心店里?”郁想应声:“还好,现在前台有两个人了,问题不大。”他说着把手机往旁边递,让沈叙丞也能看清屏幕,“最近生意好了不少,新客也多了。”
沈叙丞的目光一行行慢慢移下去,看得非常仔细,也确实为他高兴:“真不错。”
郁想被夸得嘿嘿一笑。
电视里放着档慢综艺,两三个人在海边搭了帐篷做饭,镜头拉得很远,把海浪和落日都框在当中,金色的光带在海面上波动,几乎没什么对话。
餐桌上的话题,就算是过去了。
郁想看了一会儿那画面,向往地感慨:“我们也可以去露营啊,感觉很有意思。”
没想到沈叙丞直接安排上:“不然真的出趟门?趁着你休息。”
郁想有点动心:“会不会挺麻烦的?冬天好像没什么景色,要准备的东西也得不少。”
“交给我来办,你要是愿意,我们周末就去。”沈叙丞云淡风轻地说。
从见到容逸开始就不断萌发的种种倒霉念头终于云消雾散,郁想有点感动地一手抱住沈叙丞的背,往他怀里靠。
“手别用力。”沈叙丞顺势环过来。
“不痛。”
想必沈叙丞也发现了郁想的粘人,可是他大概很受用,享受得很,两人有些好笑地在电视机前紧紧半抱着,莫名其妙就相依为命起来。
“他们晚上应该吃好了吧?”郁想把毯子分过去一半。
沈叙丞冷冷吐槽:“你看沈叙尧的嘴是用来吃饭的吗。”
郁想哈哈笑了:“你弟弟真的很活泼。”
“从小就这样,父母比较放任,不怎么管他,他心大,天塌了他还要夸塌得好。”沈叙丞目光在电视上,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小时候呢?”
沈叙丞下意识皱皱眉头:“规矩一大堆,非常烦人,但我可能也习惯了。”
“……所以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郁想露出同情的神色。
沈叙丞好笑地撞撞他:“现在什么样啊?”
郁想不由得回忆起跟容逸的对话,看来,要不是家里搞区别对待,沈叙丞的性格应该会比现在热情不少吧,更不设防,也更容易笑。
不过说真的,如果他是沈叙尧那样,应该也不会吸引自己了,郁想发自肺腑地总结:“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无言了片刻,听见怀里的人无缘无故叹了口气,沈叙丞低下头,开玩笑地追问:“怎么了,还在想容逸?”
郁想感受着沈叙丞心脏的跳动,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夜晚不会结束。他说:“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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