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氛围固然萧索,安静得干干净净,可郁想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乐趣。
傍晚时分,二人才回到露营地,支起了简易烤架,准备开始烤肉。
沈叙丞拎过助燃剂,对着炭块喷了几下。
“这都是你这两天准备的吗?”养伤期间,郁想过着大门不出的日子,都不确定沈叙丞是何时备齐的装备。
“嗯,反正去趟户外用品店,差不多一次就能买齐了,”沈叙丞点了火,橘红色从炭块的缝隙里窜出来,“等等炭烧一会儿,不然烟会很大。”
两人回到帐篷口,并肩坐下等。火苗照亮他们的脸,炭块的红光逐渐被一层薄薄的银灰覆盖。
“好了。”沈叙丞用夹子拨过炭块,把它们铺得更均匀,郁想则自觉地打开收纳盒,把腌好的肉和串好的蔬菜都拿出来,摆在小折叠桌上。
他们一个烤一个递,配合得颇有默契。
很快,烤肉的香气散开来。
沈叙丞把烤好的牛舌夹到郁想的碟子里,又夹了片给自己。
“不错啊!”郁想大力夸赞。
平时不太爱吃这些的沈叙丞也格外赏脸:“确实还行。”
两个人就这样吃吃停停,直到群山在天边变成了深色的剪影。
郁想香喷喷地吃着,含混不清地说:“小时候,腊月里跟着外公外婆回老家,灶里烧的柴,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他说的时候可能还没想太多,说完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沈叙丞手里的动作慢了些,翻转烤网上的蔬菜,彩椒的边缘有点焦色的花纹:“你喜欢闻柴火的味道?”
郁想点头:“对啊,你不觉得很好闻吗?”他神情暗淡下去,“后来他们不在了,我就没怎么闻到过了。”
一时的沉默下,郁想忽然有些赧然,自己不该把气氛搞差的。明明是出来露营吃烤肉,开开心心的事,跟沈叙丞讲这些干什么?
他尴尬地低下头,装作很忙,不去看沈叙丞的表情。
可是沈叙丞放下了手里的碟筷,专门揉了揉他头顶倔强的头发:“你跟他们在一起住了多久?”
放在往常,每当沈叙丞谈及这类话题,郁想都会打着马虎眼绕开,以至于自己家里的事,前者一直只是知道个大概。
如今是自己先提起的,再躲避,就太没道理了。
“从我妈妈去世,一直到初中毕业吧,”郁想努力地若无其事,“之后,他们的身体就都不好了。”
沈叙丞没有让氛围走向沉郁,反而是笑道:“这么想念烧柴火灶的日子,我猜,外婆做饭肯定很好吃。”见郁想垂头不语,他又说,“你最喜欢她做的什么菜?”
郁想还是低着头:“红烧肉,用那种老式的砂锅,炖一下午,我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香。”他吸了吸鼻子,“后来不管到哪儿去吃,都不是那个味道。”
沈叙丞夹了片肉放在烤网上,油脂立刻滋啦响起来:“这个闻起来像吗?”
心酸被冲淡了些许,郁想配合地笑着闻闻空气:“可差远了。”
沈叙丞也不气馁,帮郁想烤了更多的肉:“虽然闻着不同,吃是一样好吃,多吃点。”
炭火的热气把彼此的脸烤得发红发热,因为沈叙丞的体贴,郁想心里暖和起来,一边感慨真不愧是自己找的对象,一边拧开了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是沈叙丞专门给他带的,郁想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提过,他喜欢在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的氛围。
郁想在心里振作起来,岔开话题:“叙丞,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沈叙丞都不用多想:“一区食堂的二楼?”
郁想点头。
他知道沈叙丞平时基本上都在那边吃饭,中午只要有空,都会试图去碰瓷。
那天里面人特别多,他端着餐盘到处找位置,看到沈叙丞独自坐着,堪称与之形影不离的容逸不见踪影,是个非常难得的可乘之机。
彼时他们已经说过话了,然而郁想还是心理建设了半天,跟自己来来回回地拉扯了好几分钟,最后假装自然地一屁股坐到对面:“好巧啊!沈叙丞!”
他一紧张,调子就会变高,人家的名字都快破音了。
郁想回忆着:“那次我跟你打招呼的声音太大了,还把你吓了一跳。”
沈叙丞笑道:“不光是我吧,周围人不也一样?”
“那倒也是……”郁想喝了口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跟你说,今天天气不错啊,然后一道雷就劈下来。”
当时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他话音刚落,世界就开始电闪雷鸣,轰隆中,食堂跳电了几秒,一时之间所有的灯都灭了,犹如末日降临。
在突如其来的晦暗里,紧跟着再来的雷光照亮了彼此的脸,瞬间,他看到了沈叙丞的眼睛,笑得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暗影把他们凝固在中央,除了那个笑容,他完全看不清别的了。
就算那真的是全宇宙最后的时刻,也没关系。
沈叙丞陷入同样的回忆:“其实那天,我特别高兴。”
嗯?
郁想总以为他是在独自欢喜,是他的一厢情愿在支撑着那个瞬间。沈叙丞能记得,他已经很满意了,怎么还会拥有相似的感受?
“我本来以为你又会绕开,”沈叙丞说,“毕竟以前你遇到我,总是打个招呼,低头就走。”
郁想在脑子里快速回放大学时代的走廊教室,大路小径,他确实经常做贼似地从沈叙丞旁边仓皇逃跑。
“……怎么这些你也没忘啊?”
“当然了,”沈叙丞递给他半根玉米,“谁叫你每次经过,耳朵都特别红。”
这下,郁想的满头满脸久违地又开始发起了暗恋者的烫。他居然早就被看穿了。
他赶紧低头吃玉米。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经过五年的相处后,彼此间还会出现这样宛若当时的暧昧氛围。
只可惜同来露营的人们不解风情,附近的帐篷前爆发出阵阵大笑,打破了他们之间寂静的张力,也拯救了郁想的大脑。
他想,这啤酒劲儿还挺大的,现在就脑袋晕了。
由此也助长了他的胆色,他又说:“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把你约出来表白,你是不是还要继续假装不知道?”
沈叙丞无辜极了:“我什么时候假装了?”
“……啊?”郁想不明白了。
沈叙丞端着自己的碟子,往他身边挤了挤,两个人紧紧挨着:“小想,你可以想想,你约我吃饭,我有哪次没去?”
“……呃。”确实,只要自己胆敢开口,沈叙丞每次都会爽快答应,从无例外,导致郁想那时还认为原来大家都很闲嘛。
沈叙丞又说:“你发消息给我,我有没有哪次不回?”
还是没有。
加上微信的那天,郁想的力气可以去跑个马拉松,他冲着每个路人微笑致意。
之后哪怕是他发个表情包过去,马上说:“啊,不好意思,不小心发错了。”
沈叙丞都会立刻回个大笑的表情。
而郁想当时还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真人版本的大笑。
“不管在哪里碰到,我有没有装作没看到你?”沈叙丞完全占据了上风。
“……确实也没有。”郁想的气势矮了下去。
怎么回事,那自己为什么会认为有过许多“我主动了但你什么都没做”的时刻?
重新翻出来看,好像每件事的释义都变得不同了。
见郁想彻底语塞,沈叙丞自得起来:“事实很明了了。”
郁想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的笑脸。
一直以来,他都在担心,如果有天沈叙丞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他该怎么办。
也许这种假设,也和自己认为沈叙丞总是在假装一样,都不曾真的成立。
郁想猛猛喝光了啤酒,把空罐子捏瘪了,摆在脚边。
收拾好装备,简单洗漱后回到帐篷,灯挂在外面,像一小颗被罩在玻璃里的月亮。
两个人钻进睡袋,风贴着帐篷布拂过去。
郁想的脑袋发闷,他仰面躺了一会儿,偏过头去看沈叙丞。后者面朝他侧躺着,手指在手机上慢慢划。
“你在看什么?”郁想问。
沈叙丞靠过来,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屏幕上是篇随笔。
“这是……?”看作者,郁想并不认识。
“随便翻到的。”沈叙丞说,“正好今天在外面,也是冬天。”
“读给我听听?”
沈叙丞欣然接受,他开始读。
“冬天的小城醒得很晚。天亮了,街上才开始有人走动。卖烤红薯的推车从巷子口拐出来,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热气从炉子的缝隙里往外冒,在空气中聚成厚厚的白雾,风都吹不散……”
郁想听着听着,慢慢闭上眼睛,沈叙丞的声音逐渐变得远了,不对,某个瞬间,他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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