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名叫杜添，本就不大的巴掌脸上却带着一副厚厚的黑色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性格也怯怯的。
第一节下了课杜添看见他之后一直欲言又止，但是却迟迟不说话。
于是张原就问：“怎么了？”
半天杜添吞吞吐吐道：“张老师，你不能第一节课就对这些孩子们太宽松，要不然他们知道你好说话会欺负死你的。”
张原看着他这样子却笑了，他觉得这可能不只是杜添的忠告，更是他的切身体会。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口口相传的状元光环加身，还是他在课堂上并不似课下那般好说话，所以学生们倒是不敢在他的课上闹，但是杜添上课的时候不时就会有学生举手说要上厕所。
张原见了几次，见杜添脸憋得通红又不敢说的样子，张原推门进去，问那个学生：“你现在都是快要上二年级的大孩子了，还会尿裤子吗？”
全班哄堂大笑，那个学生满脸通红的坐下，张原看向杜添，杜添福至心灵地拍了拍桌子，有了张原撑腰话也说了出去：“安静，以后上课的时候非特殊情况不可以去厕所。”
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悉了起来，杜添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改口为一嘴一个哥。
今天是周五，放学早，张原没事，杜添也没事，于是两人就买了几瓶啤酒和一些下酒菜，找了个能照到夕阳的山坡坐了下来。
“现在天气开始暖和了。”杜添道，然后他又掰着手指数，“还有半年多我就能回去了。”
杜添是来这里支教的老师，张原问过他，说他这性格看起来不适合当老师，为什么选择了老师这个职业，杜添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家里人让他考的，他就考了。
然后张原就问他为什么来这里支教，他又道，因为谁都不愿意来，所以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张原还知道杜添确实刚毕业没多久，和张锦佑也确实同岁。
杜添问他：“哥，你要一直在这里吗？”
张原喝了口啤酒，全身被照得暖洋洋的，他诚实道：“不知道。”
杜添便又道：“我刚来这个学校就听说过你，说你是状元，是这里的奇迹，那你应该会很成功啊，为什么还会回来？”
张原反问：“为什么不能回来？”
杜添的脸便又憋得通红。
张原失笑，他干什么为难一个孩子，于是张原就又道：“因为我不知道去哪。”
杜添不理解：“什么叫不知道去哪？”
没有归属感。
归属感。
家。
家人。
其实张原的抑郁早已显现。
在他小时候奶奶去世之后，在外务工的爸爸因为接到他的电话后而踩空脚手架离世之后，在村长带着他挨家挨户地问，但是街坊邻居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之后。
张原就在那个夜里把炉子烧得很旺，窗户关得很死。
在他的意识弥留之际，屋门被用力地拍开，端着热腾腾面条的张婶闯入了他的视线，嘴上哎呦叫着：“你怎么不开窗啊！炉子还烧得这么旺！我再晚来一会儿你就得煤气中毒了！”
张原看着白天大嚷着他们家都没孩子，为什么还要个拖油瓶，现在却给他送来饭的张婶道：“我……就是有些冷。”
后来张原把他奶奶攒起来的小猪砸碎了，他没有数里面有多少钱，他只是把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都拿了，给张婶换了十几年的饭。
第88章 肯定回来找他
日子大概会一直这样过，如果要是张原没有在考上大学那年得知张叔张婶拿着他爸爸的抚恤金买了房子。
——张婶的表情从不可置信转为震怒，在那密不通风的屋子里，在被发黄发黑的墙皮包裹的屋子内，张婶哭着对张叔道：“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啊！这是丧天良的啊！我说你怎么有钱买了房，我说你怎么对小原比对我们母子俩都好，原来是你做了这种对不起良心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不早说。”
张叔只是沉默着，仍旧沉默着。
就如同张婶难产那天，他跑黑漆漆的山路那天一样沉默着。
所以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前途一片光明的暑假里——张原抑郁了。
最开始他的父母和奶奶去世了，现在他和他的养父母断绝了关系，于是他抓住最后的一丝希望，和他最后重要的人，和资助他的那位善良的支柱道：“您来看看我的新生典礼吧！”
不了。
……不了。
他的奶奶说让他考上大学，那位陌生的好心人也说让他考上大学。
考上大学，然后呢？
在临近高考的最后半年内，张原从课堂上再也无法进步了，老师需要给普通学生讲无数遍的错题他几乎一眼就能得出答案，和他的每个阶段一样，他仍旧断层第一，但这仍旧远远不够考上一个重点大学
他不知道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联系能有多深，可是在对方得知之后，却二话不说就给他找了一对一的全天家教，他从课堂转到私教，后来在张原计算着还钱的时候，他才知道当时仅家教每月就要以万元计费。
可是，
这也确确实实成为了张原挥之不去的压力，曾有一段时间他的梦里都是书上的文字化形成了锁链，密密麻麻地缠绕起他的全身，把他绞紧，让他窒息。
考上大学吧。
考上大学吧，
嗯，考上了，很优秀。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张原回答：我知道了。
他买了一张回C市的车票，他想，他可以和他的爸爸妈妈和奶奶睡在一起。
他很优秀地完成了所有人的期许。
他被孤独地留在了这世上。
他讨厌孤独。
他厌恶孤独。
他不想再孤独。
他不会再孤独。
在张原的车票发车的那天，他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出宿舍，室友问他：你要去图书馆吗？大学霸也不必一开学就这么用功吧，这让我们情何以堪。
张原笑着点点头。
可是他的书包里却只有一张车票。
但就在他转身出宿舍的时候，他听见了他另一个舍友的声音，对方从外面回来，对他喊道：“阿原！你弟弟来找你了。”
弟弟？
张原握着门把手转头，还没看清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而紧密的怀抱。
“哥。”
声音重叠。
“其实去哪也无所谓。”张原又改口了。
杜添更不能理解了：“什么意思？”
张原道：“因为肯定会有人来找我。”
“谁？”
“我弟弟。”
“啊，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很复杂，”张原道，“不过肯定不能说好，因为他做了很多我不能接受的事情。”
“那……你讨厌他？”
“我来这里，就是因为不想看见他。”张原没有说讨厌还是不讨厌。
杜添更懵了：“那为什么哥看起来并不是……不想让他来找你。”
“两码事，我要报复他，可是并不妨碍……”
“不妨碍什么？”
“没什么，没阳光了，有些冷了。”
杜添很容易就被带跑偏了话题：“喝啤酒喝的更冷了，当时就应该买白酒的。”
“你能喝？”
“哥不要小看我，”杜添站了起来，酒精上头性子也大胆了一些，“我酒量可是很好的。”
张原失笑，也跟着站了起来打趣道：“那怎么看起来你现在就有些醉了。”
张原这样一说，杜添也觉得脑子有些晕乎乎的，他有些站不稳的身子靠在张原的身上：“哥，这啤酒是不是度数有点大啊，我好像真的有些晕。”
张原不知道，反正张原没感觉，他伸手揽住杜添：“我把你送回去吧。”
“不用，”杜添努力想要站直，“啤酒喝醉也太丢人了。”
他这样说着，又四处张望起来：“诶，哥你有没有听见小狗的叫声。”
“都幻听了？”张原笑意更深。
“不是，是真的！”
杜添这次说完，张原好像也听见了。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见一只雪白色的毛团子在一边叫着一边飞速向他扑来。
不过张原的注意力并不在小狗身上，因为他看见了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张锦佑伫立在远处，正眼睛一眨不眨地往这个方向看来。
张原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松开扶着杜添的手，然后半蹲下来把奶糖抱了起来。
奶糖骤然看到他激动得不成样子，在他的怀里一直乱动，抻着身子就要去舔他，张原几乎要抱不住了。
杜添先是慢半拍的说了句好漂亮的小狗，随后才后知后觉看向走上前的张锦佑，懵乎乎的问张原：“哥，这是谁啊？”
本来闹腾得不成样子的奶糖突然就不动了，乖巧的趴在张原的怀里歪着头去看杜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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