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一语成谶,过完年家里再无宁日。母亲突然病逝,父亲生意垮了,负债累累,带着他一路辗转逃到海城,成了靠乞讨、捡垃圾苟活的流浪汉,最后把他丢进收容所,自己决然卧了轨。
父亲走时三十七,一晃三十年过去,如今他也到了这个岁数,眼看就要奔四。
任继安说不清是不是上了年纪,竟也开始像当年父亲那样,揪住这些迷信念头,仿佛这晴天暗藏不祥预兆。可若不放晴,好兆头又该在哪里?这些年,他风里来雨里去,日子从未顺遂过。人生里仅有的一段安稳时光,全都留在了恩慈福利院。
程时上了二楼,看见走廊尽头,任继安正对着窗出神,难得见他也有发呆的时候。
听见脚步声,任继安转过身,回了办公室。
程时关好门,上前汇报:“白晏刚给我来消息,说晚上年夜饭的时候,会派一批人过来,还得进到院里来守着,希望我们配合。理由是刑家六少爷刑恩失踪,担心刑焱这边也有危险,主要保护你弟和江唐,等席结束就撤走。”
“随他安排。”任继安道。
“……随他安排?”程时立刻问,“他们要进院里来守着,等于把人放进来盯着我们,你真没问题?”
任继安反问:“兄弟叙旧,有什么问题?”
程时心里一下通透,他虽然没深入接触过催眠,却也略知其中门道。任继安无论怎么做,说到底都是让赤隼彻底顶替李晃。讲的终究是真正李晃的过往,并不会提到赤隼,就算刑焱听见,也只当是兄弟俩在叙旧。
“那地下室那边怎么处理?”程时紧接着追问,“你把人囚.禁在那儿,晚上别吓着你弟。”
“我没打算带小晃去地下室,”任继安说,“底下环境太差,他需要足够的安全感,在我办公室就行。”
程时面露讶异:“直接在你办公室里进行?”
任继安:“嗯。”
一楼仓库下方那间隐蔽地下室,程时这几天下去给刑恩送饭时才亲眼见识,面积不算大,约莫三百平,隔出许多房间,但荒废了半个多世纪,里头环境确实糟糕。
据任继安说,那里原本是个地下避难所,早年被蒋学民的父亲相中,买下整地块后,把原有老楼改造成了收容所,所以恩慈后来的扩建并不包括这栋二层老楼。
“对了,”程时又汇报,“那蠢货嘴很脏,一直在骂人,说要操.你祖宗十八代,连我大爷都没放过。我下去一次,他骂一次,嗓子哑了也没消停。你从头到尾不露面,难听的话全让我受着,故意的?他还娇气得不行,说有虫子。”
任继安抬眼:“嘴脏,你不会抽他?”
“你以为我没动手?第一天下去我就替江唐教训过一顿,他缩在墙角求饶,隔天照样操.你祖宗,操.我大爷。”程时嫌弃摇头,“这弱鸡,打他没意思。”
任继安随口吩咐:“年后送几条蛇下去。”
程时闻言一怔:“……你还有这种恶趣味?囚.禁了这么多天,到底打算拿他做什么?”
“先留他一命。”任继安权当养了条狗,“这两天不用下去,把电断了,饿着他。”
程时半开玩笑地调侃:“残暴。用不用我再准备点虫子?”
任继安点头:“你看着来。”
程时见任继安神色平淡,不由得想起小年那晚。院门口那处角落虽是监控盲区,郊区夜里车流稀少,可算不上万无一失,任继安行事却毫无顾忌,直接把昏死的Omega跟抱孩童似的抱了回来。
好在两人体型悬殊,远远看去倒真像抱了个孩子,不容易引人疑心。
希望今夜一切顺利。
傍晚时分,白晏派来的保镖到齐,足足十号人,全是受过专业训练、身形健硕的Alpha。
分工很明确,四层老楼楼下两人,楼上两人;旁边两层矮楼楼下两人,二楼一人;剩下三人,一人守食堂,两人守院门口,几乎是全方位死守。
程时瞧这严密的布防,越发替任继安捏把汗。一扭头,对方倒跟个没事人一样,亲自去院门口接人了。
“宝宝,你开车注意安全。”李晃解开安全带,乖乖坐着等刑焱帮他戴好帽子、裹好围巾。转头看见任继安朝这边走来,他赶紧把脸凑向主驾位,“任哥来了,快亲一个!”
刑焱转头,就见李晃傻乎乎噘着嘴,像个要糖吃的小孩。他伸手扣住对方后颈,用力吻了上去。
“唔唔——”
李晃只想碰一下嘴就走,结果被吻得气喘吁吁,臊得瞪了刑焱一眼。再转头一看,还好任哥没靠过来,正站在院门口跟保镖交代着什么。
“去吧。”刑焱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的湿意。
李晃打开车门,又扭头数落:“亲这么凶,也不说句好听的。”
“爱你。”
“不对,前面漏了两个字。”李晃半只脚踏出车外,催着,“快点呀,我要下去了!”
“宝贝,爱你。”
车里光线昏暗,李晃没能看见刑焱唇角扬起的笑意,那句情话却听得真切。他脑袋探回车里,飞快回了一句:“宝宝,我也爱你。新年快乐。”
知道傻子爱听,刑焱很快回他:“新年快乐,宝贝。”
李晃心满意足地关上车门,这才朝任继安走去:“任哥,新年快乐!”
“小晃,新年快乐。”
“嘿嘿,快乐快乐!”
目送刑焱那辆车掉头驶离,任继安领着李晃往院里走:“食堂还在准备年夜饭,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李晃心里正盼着这个,总算等到独处的机会。上二楼时,他见楼梯口也守着一名保镖,路上刑焱跟他提过刑恩失踪一事,可这阵仗是不是有点过了?怎么还往楼上站呢。
一进办公室,李晃生怕门外那保镖隔墙偷听,立马凑到任继安跟前,超小声地说:“任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憋了好久了。”
他火急火燎,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你能不能把我以前的记忆告诉我?我是不是认识刑焱的弟弟?我梦到他两回了,他还哭着问我是不是要杀掉他,我心里发慌。白泽是你吗?还有个叫小笋的是谁?是我吗?我还梦到好吓人的爆炸,还有尸块……”
“小晃,先别急。”任继安轻轻锁上门。
果然,今日大晴不是个好兆头。他料到赤隼会想起来一些,却没料到竟记起这么多旧事,当真是刻不容缓。
“我被梦吓醒,脑门上都是冷汗,我也不敢跟刑焱说,怕戳他伤疤。”
“别怕,小晃,只是噩梦。”任继安缓缓挪开靠墙的书架,并嘱咐李晃摘下围巾帽子,把手机调至静音。
李晃一一照做,看到书架后方藏着一扇门。等任继安打开,里头是个不大的隔间,摆着一张躺椅和方桌,桌上燃着一支蜡烛,空气里散着清淡好闻的香薰气息。
“来,”任继安指了指躺椅,“先躺下。”
“哦哦。”李晃乖乖坐过去,刚躺好,任继安便关了门。小屋瞬间陷入昏暗,只剩烛火晃动,香薰的味道越发浓。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任继安忽然俯身靠近,用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叫他摊开四肢,手心朝上,尽量放松,再慢慢闭上眼睛。
“任哥,这是要做什么?”李晃隐隐不安,小声发问。
“检查一下你的大脑。”任继安掌心轻柔地抚过他的头皮,轻声问,“小晃,我不在的时候,头有没有疼过?”
“疼过的,就是有一次梦到你,然后就很疼。”
“没事,很快就不疼了……跟着我一块儿慢慢深呼吸,乖。”
任继安语速放得极缓,循序渐进引导他放松全身。李晃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越来越浅,越来越均匀,一点点沉入深度催眠状态,任继安这才低声开启记忆回溯。
“小晃……”
赤隼当年在那场爆炸里捡回一条命,可惜脑部重创,整整昏迷两个月。任继安那时想过,赤隼和李晃这对兄弟,连大脑都伤在同一个位置,何其有缘。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是李晃给了赤隼活下去的新身份。
这些年,任继安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弥补自己从前犯下的错。
他祈祷着老天开开眼,既然带走了真正的李晃,就让赤隼好好活着吧。他任继安这条命,可以拿去换。
活到这个岁数,酸甜苦辣尝尽,人间滋味他早已体会够了。
……
程时在食堂门口焦急等待,下午任继安跟他交代过,赤隼曾接受过催眠,加上长期失忆,记忆本就紊乱,这次催眠只需半小时就能结束。
他不时抬腕看一眼表,还剩五分钟,自己这都急成什么了?刚抬头,猛一顿住,刑焱竟去而复返,出现在了院里。
程时立刻快步迎上去:“刑总,您怎么过来了?”
刑焱没看他,淡淡开口:“找李晃。”
“……”程时心头一沉,瞬间明白刑焱一早便起了疑心,方才驱车离开,不过是虚晃一枪。刑焱能察觉异样,任继安又怎么可能没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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