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灿烂_冬夏有雪【完结】(14)

  第二天一早,虞灿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明明睡了几个小时,可虞灿睁眼的时候眼底却全是血丝,大脑昏昏沉沉的,身上也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一样重得他直不起身。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比起这些情绪的副作用,这一通不肯挂断的电话更加让他烦躁。

  “喂,妈。”虞灿起身靠坐在床上,拿着手机低垂着眼。

  “喂,灿灿,起床了吗?”

  “还没。”虞灿仰着头闭上眼睛,才说了这么几个字,昨晚被药物镇压下的情绪就又开始冒头了。

  他一只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盐酸文拉法辛在手里无意识的打转,耳朵里是她妈有一茬没一茬的没话找话。

  她像是很开心一样和他分享着她最近遇到的趣事,分享她在事业上获得的成就,语气轻柔,像是一个刚刚情窦初开的少女。

  虞灿心里很清楚,这些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在对着另外一个人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在这一天平静地发疯,却绝口不提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人,好像只要她不提,那个人就不算是死去之人,她就可以继续假装他只是去远游了一样。

  虞灿最讨厌的就是这一天。

  电话里,她妈一直自说自话,也不需要他回应,虞灿知道此刻他只需要做一个垃圾桶,做一个情绪回收站,当一个安静的替身就好。

  虽然那个人是她的母亲,虽然她明知道他病得很严重,虽然她总是口口声声说爱他……

  可这一点也不耽误她总是强行将她对父亲那病态疯魔的爱发泄到他身上。

  胃里传来一阵抽搐,虞灿觉得很反胃,两边肾脏也一阵阵地抽疼,这是药物的副作用。

  耳边依然还是他妈在絮絮叨叨:“昨天我又试着做了你爱吃的糯米饼,可我真是没用,这么多年竟然还是做不好。”

  虞灿突然再也忍受不了,他将手里的药盒朝地上猛地一甩,对着手机大吼道:“妈,你够了没有!爸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不是他,我也不想成为他!这些话你别对着我说行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而来的是一道更崩溃的嘶吼:“你闭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没有孝心?他是你爸!他都没了你怎么能这么淡定!你凭什么这么淡定!你这个没有人性的怪物!你一点也不像你爸!”

  “对!我就是怪物,那也是被你逼的!”虞灿疯狂地抓着头发,像是一头陷在陷阱里走不出来的困兽,他受伤地低吼,“他死了我还活着,可你为什么要无视我的存在?我活着不是为了成为另一个他!”

  “你给我闭嘴!我宁愿死的是……”

  电话里的话还没说完,虞灿手里的手机就被一只手夺了过去。

  虞灿抬头,看见是他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拿着虞灿的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表情特别严肃地训斥道:“胡闹!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些什么!这是一个当妈的该说的话吗?灿灿还病着你还记得吗?”

  虞灿双腿曲起,将头埋在膝盖上,他不想去想她妈被打断的那句话说的是什么,反正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让他觉得伤心了。

  从他父亲死后,他虞灿就只是一具空壳,是他母亲用来盛放对亡夫的思念的容器而已。

  平时他们还可以伪装成一对母慈子孝的正常母子来粉饰太平,可一到了这一天,所有的伪装就都会被撕碎。

  没有人从十二年前的那一天走出来过。

  第18章 清醒沉沦

  虞老挂完电话后,走到墙边将虞灿扔在地上的药盒子捡了起来,看着掉落在一旁的说明书,他眉头深深皱起,随即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虞灿床边。

  “灿灿,你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了,她心里也苦,你是她儿子,所以她才想要和你宣泄一下。”

  虞灿没有抬头,虞老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继续道:“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说出口的话都是言不由衷的,你听了就忘了,别当真,快起床洗把脸,来吃早饭吧。”

  “嗯。”虞灿强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弹。

  事实上,虞灿现在的状况很差。

  他看似平静,但谁也不知道他在经受怎样的折磨。

  愤怒、委屈、痛苦、懊悔、自责、怨恨……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一齐涌上心头,化为一把把尖刀疯狂地想从他体内往外涌。

  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皮肤下全是鲜血淋淋的刀口。

  可他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害怕,甚至希望这些伤口能再痛一点,再深一点。

  也许痛到极致,他就真的能麻木了吧。

  都说会得抑郁症的人大多都是内心柔软且善良的人,他们不愿意伤害他人,只会把一切错误的缘由归结到自己身上。

  哪怕没有人在意他们犯下的错,他们也会在心里一遍一遍的惩罚自己。

  虞灿给自己戴了十二年的枷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他怨恨他的父母,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批判怨恨着父母的自己……

  最令他感到折磨的却是他明明一颗心已经支离破碎,哪怕他已经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却又因为骨子里那点始终无法摒弃的道德观和对亲情的顾念,他还是要强迫他自己一天天坚持下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包括他自己……

  这样的日子黑暗、无望,令他感到窒息……

  虞灿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妈说得对,如果十二年前那一天被捅死的人是他就好了。

  这个世界没有谁缺了他就不行,爸妈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他们依然会是幸福的一家人,她妈也会继续做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偏执和疯魔。

  虞灿猛地仰躺回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滴泪水无声无息地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郝好这会儿正在给他奶奶办理出院,走的时候郝好向医生仔细问了该怎样给老人家加强营养。

  老人家在一旁听着要给她吃那么多好东西就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打岔,郝好就直接拉着医生去了外面说。

  等祖孙俩回到家后,郝好就直接把后院的门给关了,说什么也不准老人家再去看她那块菜地。

  “奶奶,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那些菜不用你天天浇水,等晚上凉快了我会去浇的,你莫管了。”

  “要得,我不去了,你也歇会儿。”老人家知道自己这次晕倒后又花了孙子不少钱,她心里也很后悔,所以对孙子的安排也很配合。

  “我要出去赚钱,你在家里等我,不要乱走哦。”郝好不放心地嘱咐道。

  “晓得,不乱走。”老人家连连点头。

  两人吃完早饭,郝好再三叮嘱老人家在家里好好休息后就离开了。

  他们手上没多少钱了,他必须去赚点快钱。

  今天的太阳特别毒,树上的蝉叫得特别大声,吵得人耳膜都要破了。

  对面邻居养的狗在地上走两步都嫌烫爪子,呜咽一声后自己缩到阴凉的房檐下躺着了。

  郝好才走到大门口,身上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开水一样,汗水迅速将他的衣服打湿黏着在他身上,他将草帽戴在头上,撩起衣摆将脸上的汗珠抹干。

  他们家附近有个水泥厂,他上次回来的时候路过看见他们给搬水泥的工人发钱,赚得多的人有好几百,他想去试试看。

  八月的山林里很是热闹,各种各样的鸟叫虫鸣不绝于耳,茂密的树荫挡住了外面快要吃人的日头,虞灿慢慢悠悠地走在林间,脑海中依稀还能回忆起幼时在这里玩耍的记忆。

  曾几何时,他也是快乐过的。

  那个时候,他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能够躲避妈妈的寻找,好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那会儿的他活泼好动,外公总说他天上都是脚印,他的精力似乎总也消耗不完……

  可惜了,再也回不去了。

  绿色的确是一种特别能够治愈人心的颜色,可到底也不是什么能够逆转乾坤的仙丹,虞灿在山林里走了一会儿身上倒是凉爽了不少,心里却并没有多大的起伏,也没有那种豁然开朗的顿悟。

  放下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清醒着沉沦了。

  山间的路面湿滑,很多地方草都到膝盖了,看来这片山也许久没有人来了。

  虞灿穿着一条到大腿的宽松短裤,这会儿腿上已经被锋利的草叶割出了好几条血痕。

  毒人的山蚊子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个个大包,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盒清凉油面无表情地抹在那些大毒包上。

  到此,他的耐心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不过他是来自救的,总归还是不想无功而返。

  这片山林里的树木都保护得很好,腰粗的树也有好几颗,听说古树都有一种特殊的能量场,可以减轻人的烦恼,让人变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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