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罗一鸣说,银行里有跑出来的群众目击抢劫犯挟持的是个小孩,为何监控拍到,小孩变成了你?”
问题矛头直指向蓝斐,蓝斐从容淡定,“因为我同抢劫犯说,挟持小孩不方便逃跑,不如挟持我。”
白予谦攥紧椅子扶手,指甲深嵌进去。
蒋星顿了顿,“他们就轻易同意了?”
“突如其来的抢劫引起群众恐慌,自然就难免造成局面混乱。”蓝斐慢慢回想当时发生的状况,
“我在柜台换钱,离抢劫犯最近,人群中尖叫声一出,抢劫犯就拉起旁边的小孩吆喝关门,那两名抢劫犯显然有备而来。
高个催促瘦子赶紧装钱,小孩哭个不停,高个就吼了两句,紧接着,外面响起你们同事的声音,我听见两人说‘警察怎么来的这么快!赶紧装钱!’,小孩吓得尿裤子,我就趁此上前提出换人质。”
蒋星和白予谦二次提审陈建刚,就是蓝斐口中高个,口述内容,及笔录上同蓝斐说的分毫不差。
他拿出另一张照片叠到上面,照片上,抢劫犯枪顶住蓝斐脑门,普通人早吓坏了,而蓝斐眼中平静如水,他点点照片,
“你知道他拿的仿制枪?”
“不知。”蓝斐打了个哈欠,“但也猜到了。”
蒋星,“继续说。”
“没什么可说的,警官,你要是天天被真枪顶脑门,那真枪和假枪的区别,一试就知道。”蓝斐不甚在意摊手,他对此事像是习以为常,说出来跟唠家常一样轻松。
白予谦坐在一旁听着,身体稍顿前倾,两手互相交叉,抵住唇,黑瞳里乌色压了层霜,凝成片片冰花,浸润着,克制着,骨头骤紧,根根凸出浮面。
活阎王的名号并非空口白来。
静静坐在那,一言不发,在场人就觉得毛骨悚然。
一只手握住白予谦手腕,手掌毫无阻碍般穿进白予谦两手间,轻轻松松分开钳制,蓝斐五指交叉插进指缝,旁若无人置于自己腿上,漫不经心把玩,
“还有其他问的吗?”
其他人屏住气息。
刚才屋内一霎压抑的气场化为乌有。
惊讶过后,他们收起之前的玩笑,挂上身为警察的警惕,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男人。
精致的娃娃脸,简洁的休闲装,挂着玩世不恭的浅笑,不去看身份证的话,跟刚踏入社会实习的大学生一样干净纯粹。
可是短短几句话下来,这人面对生死威胁时的淡定,谈论真枪假枪间游刃有余,无一不在提醒在场人,绝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蒋星移开两人交叉的手,继续问,
“监控拍到,你在罗一鸣冲进去前,就自行制服抢劫犯…”
罗一鸣补充,“我听到里面有惨叫声,以为群众受到伤害,冲进去时,抢劫犯已经倒地。”
键盘声‘噼里啪啦’不断,顾晓姿认真记录。
长久的声音停滞,屋内回荡着开门的风声,审讯与沈从信不搭边,他出去时,听见里面响起蓝斐的碎音,
“是我干的。”
门‘唰’的关上,气氛逐渐紧张,蒋星示意顾晓姿打开电脑,顾晓姿操作两下,转动屏幕移开凳子,点开暂停键。
画面里,群众惊慌无比,抢劫犯举枪高声吆喝,小孩被抢劫犯圈禁臂弯,吓得瑟瑟发抖,而这一切混乱的尽头,唯有站在一旁的蓝斐,眉色间,平淡如水,像在看一场跳梁小丑的戏。
紧接着,画面里,传来罗一鸣的吼声,抢劫犯受到惊吓后退,小孩勒的哭声抽噎,这时,蓝斐动了,慢慢走向两名抢劫犯,说出交换的意思,抢劫犯明显犹豫一瞬,再次听到罗一鸣吼声立刻转移人质——
拿枪抵住蓝斐头。
而这一瞬间,蓝斐猛地头向后偏,撞倒劫匪的下巴,两手捏住劫匪持枪手腕,向内一翻,枪甩了出去,他向后一晃,一脚踢中劫匪膝盖。
另一个劫匪明显看出惊慌失措,一拳打向蓝斐,蓝斐侧身弯过,一看打空,劫匪立马要按动扳机,就一刹,视频中,蓝斐手持鹰钩状,朝那个劫匪喉咙袭去,仅一寸之距,鹰勾爪向上一提,手背对准劫匪腮帮子,一击打趴在地。
整套动作下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监控画面显示从开始到两名劫匪倒地,只用了十秒钟。
顾晓姿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罗一鸣听见惨叫声闯进来那刻。
屋内陷入长长沉寂。
作为警校毕业的科科全优的一把手白予谦,二把手蒋星,再不济罗一鸣,不需要用专业知识点评,光看那一连套动作,就知道蓝斐最后手下留情。
否则两名抢劫犯伤的只怕更严重。
蒋星压低嗓音,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今早七点多下的飞机,第一时间去了银行,马上发生抢劫案,一句话令抢劫犯将人质换成你,又在我们赶到时制服抢劫犯,这每一环看似无关紧要,串联起来,真的是巧合吗?!”
越到后面,力度越重。
如同压住窗外起飞的蝴蝶翅膀,使人在窒息中绝望而死。
“蒋星!”白予谦动了,一动,手背立马收缩,掌心酥酥痒痒,就像有支羽毛来回搔弄,扫弄平起伏的心绪,恢复平静。
蓝斐捧着手掌上下抛着玩,手腕一翻,他的手放于白予谦手心上,习惯的,握住中指,指腹轻捻打转,一手撑着下巴颏,不答反问,
“警官,你们既然能想到这些,那我的航班可曾查到?”
蒋星回头,罗一鸣立刻出去打电话,很快,罗一鸣回来,朝蒋星点头,
“飞机是七点十分抵达机场,根据走路出航站楼,大概十五分钟,起飞地点,在…南苏丹。”
南苏丹?!
地名一出,他们肃然凝重。
即便不去刻意关注,南苏丹的新闻他们也无法刻意模糊。
南苏丹,暴乱风卷的中心,一年到头武装持续交火,没有停战的时候,死亡,战争,爆炸,袭击,枪击日日上演,每时每刻都处在死亡边缘游走。
那里回来的无国界医生,所处环境可想而知…蓝斐浅眯着眼,
“我的护照,医师资格证,疫苗接种证书,以及回国派遣函都在包里,你可以查证。”坐的有些久,蓝斐微微向后倚靠,近乎疲倦的闭闭眼,鼻梁耸动一下,
“另外你问的那两个抢劫犯,我确实第一次见,至于为何警察来之前我出手,完全出于一个身为医生的自我防范和保护群众安危的本能。”
这话说的毫无缺漏。
找不出半点毛病。
如果是普通人,他们大可以继续往下质问,但,蓝斐,无国界医生,由南苏丹回来,每一样证实板上钉钉,每一样求证都在复刻蓝斐当时所处环境有多混乱。
那种地方回来,说句不好听,没疯掉实属幸运。
蒋星满肚子警惕仍不敢放松,“那你这次回来因为何事?”
长久的精神紧绷,神经跳着劲疼,跟睡不醒涨着疼不一样,像是从脑瓜深处,有人拿小凿子一下一下往里凿打,不是很厉害,却难以忽视,蓝斐意识明显迟钝半拍,
“啊?为何回来,我回来养…”老那个字还没吐出来,一旁‘哗啦’一声,凳子与地板发出尖利刺耳声,白予谦起身,抬手止住蒋星提问,
“行了。”
蒋星脸色难看,“白予谦,你…”
话未说完,白予谦横隔在两人中间,眸光里印刻一簇火苗跳动,面向蓝斐伸出手,喉咙遏抑着挤出怒音,
“药在哪?!”
第6章 丢脸丢到警局
“药?”
迷迷糊糊转动脑袋,显然这个词无法塞进他承载过剩的脑袋里,一下卡壳,两指按进太阳穴,
“什么药?”
他没记得药啊?
药…
药!
突然,脑袋里那把凿子‘咣当’猛劈而下,里面涨裂不止,就跟有人拿徒手掰西瓜一样强行掰开他的头。
可千万别当场爆浆,不然以后还怎么喝西瓜汁…
……蓝斐真挺佩服自己的,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分出神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嘶…”
“蓝斐?蓝斐!”白予谦作势要抱他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蓝斐压住他胳膊,虚弱的喘息,“别说话…让我…缓缓…”
艹!真TM的!
疼…太疼了…
疼的太剧烈,蔓延速度极快,似乎上一秒还在回答白予谦,下一秒整个脑壳都在跳着爆炸,牵扯到颈椎,一睁眼头晕目眩,眼前全是黑花花斑点漂浮——
‘嗡嗡嗡’
耳廓里响个不停,手指抖擞着在身上摸索,摸来摸去,白予谦干脆替他找,摸到以前蓝斐惯常放东西的口袋,一摸空,瞬间冷下脸,
“你没带药?!”
…额…蓝斐好不容易空出点意识,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压低掌心别开眼神,支支吾吾说,
“好像…吃…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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