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知道沈雁回不喜欢他画画,但人生没有道理可讲,上天给了他对色彩的天赋,他在同龄人中他脱颖而出,他无法控制地喜欢画画,喜欢拿着画笔的感觉。很幸运,他的家庭足以支撑他的天赋。又很幸运,沈雁回再不喜欢,也默许了。他由此一直对沈雁回愧疚,因为违背了她的期待。
秦广仁继续回忆:“小昼,不管你想做什么,爸爸都会支持你的。我秦广仁的儿子,这辈子都不需要为了任何事低头。”他说着,眼眶红了,沈昼也是。
秦广仁一如他所言支持着沈昼的天赋,当时他还小,他作品的展出也好,拍卖也好,所有手续都是秦广仁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办的。
沈昼没为任何琐事烦扰过,生活在空中楼阁里,做他的艺术家。
沈昼的理智就要决堤,他想,要不就接手他爸的公司吧,他其实什么都不用做,挂个名头而已。再把自己的全副身家赔给他哥,让所有的痛苦与纠结停在这吧。让这一页翻过去,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广仁擦了擦眼泪,拿起床边的全家福,那还是有一年他们去海边度假时拍的,手指在相框上徘徊,脸上挂着遗憾。忽而,他抬头问:“小昼你还记得有一张你刚出生时我们拍的全家福吗?你抱在手上跟个白团子似的,诶,那张放哪来着?”秦广仁撑起身体就要下床去找,沈昼忙拦住他,说:“估计在楼上库房吧,您别动了,我去找找。”
王姐正在大扫除,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满走廊,沈昼得找着空跳进去。
“小昼,你怎么上来了呀?”
“我来找照片。”沈昼把一箱略重的书抬往一边,王姐看见就急了,忙道:“你快放下,你这腰不行的。”
沈昼以前溺水的时候伤着了腰,躺了老长一阵才好,虽说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可王姐看着他长大,心里还是舍不得。
“放心,我老早就好了,我们年轻人这点力气还是有的。”沈昼冲王姐眨眨眼,把所有分量沉的物件摆好才去找全家福,他记得就在门口橱柜第二层,可奇了怪了,他把橱柜翻遍了都没找见。
王姐忙着手头的活说:“有些照片和画在隔壁收着,会不会在那?那间很久没打扫了,灰大,你进去的时候戴上这个。”她递给沈昼一个口罩。
那间屋子确实很久没见过天日了,一开门,浮尘几乎要把沈昼淹没。
红木家具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厚重的绣花窗帘漏开一道缝隙,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阳光穿过起伏的尘埃,穿过一整间屋子,积年累月地打在同一个位置。
沈昼下意识顺着那道光束的痕迹看向自己的右侧。
他侧身,垂着头,挡住了光线,眼前是暗色。
他面前是一幅画,沈昼从没有哪一刻怨恨过自己对画作的敏感,现在有了。
几乎只是一眼,他就能确定他见过这幅画,这次他看清了画的内容,暴风雨中的那个女人只有背影,但血脉相通的触动让他只剩下一个想法——那是他的母亲!
画的下侧,龙飞凤舞的署着“金乌”。
沈昼想,他应该就此收手,只要他现在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这样想着,却疯了般扯开画框。
啪——
玻璃碎了一地,吓得王姐跑过来问他有没有受伤。
沈昼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冲她说没事。
金乌并不是一个很出名的画家,网络上的照片很少,沈昼麻木地搜着,眼看着一张金乌的侧脸照在刷新后消失,但是没关系,他看见了。
玻璃碎片破碎地照出沈昼的脸。
沈昼犹如五雷轰顶,王姐跑到了他身边,他却觉得王姐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的声音被按下了慢放:“咦,这幅画怎么碎了,没扎到你吧?好久没见到它了原来在这啊,有段时间沈总可喜欢了来着……”
沈昼失魂落魄地下楼,他每走一步台阶都无比沉重,明明往上走都没这么累,他却在向下走。
他家的楼梯可真高啊,他看到的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盘旋,他走不到底,也屏蔽不了那句话。
“你从雨中来,带给我一场雨,让我今生都只能追逐记忆中的雨连天。”
沈昼力竭,撞上了栏杆,许久,他好像听见秦广仁惊慌地喊“小昼”。
秦广仁语气焦急,他扶着腰一瘸一拐跑出卧室门,冲过来看沈昼的时候差点被楼梯差点绊了一跤。
父亲宽厚的身体拥住他,就像孩提时学步摔倒后一样,问:“摔到哪没?”
沈昼不敢看他,他有些瑟缩,直往楼梯扶手躲,额头重重磕到了石质雕花上,迅速起了一个肿包,但他感觉不到。
秦广仁絮絮叨叨:“以后还是得铺地毯,咱家这楼梯太滑了……”
“家”字像离弦的剑,带着破空声正中沈昼的心脏,他躲无可躲,眼睁睁看着血液流逝。
他抓着秦广仁的手,不断重复着一句话:“爸,我都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秦广仁看起来懵了,等王姐来一道把沈昼扶起来,问:“小昼,你在说什么?”
沈昼激动起来,“公司,我能怎么帮到你,我能怎么做,我该怎样才能帮到你!”
“小昼你先冷静一下,这事不急的,你先让王姐处理一下你头上的伤。王姐,你快去拿冰袋!”
沈昼听见庭院内汽车发动的声音,条件反射地问:“我妈呢?”
秦广仁一怔,回:“她要回去公司了吧。”
沈昼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从司机手里抢了钥匙,速度太快司机都来不及反应,眼看着沈昼风驰电掣而去。
一句话,他只要沈雁回的一句话。
排风扇不堪重负,在路上发出悲鸣。沈昼不要命了一样去追他的母亲。
他去讨一个答案,来给自己判一个死刑。
第39章
汽车在高速运行下急转弯, 轮胎在地面留下几道白痕,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绿化带上休憩的鸟儿。
沈昼逼停了沈雁回的车。
沈昼打开车门,一步一步向沈雁回走去。
他停在后窗前,和沈雁回隔窗对视, 一会, 沈雁回才打开车窗, 皱了皱眉道:“你在发什么疯。”
沈昼想问的话卡在喉咙, 真正面对沈雁回, 他又说不出口。
他该怎么问呢?问我是不是你和别人的孩子?问我亲爸到底是谁?问我是不是该死的私生子?
他嘴唇张合, 嗓子哑得厉害。
沈雁回看了眼表,又瞪着她。
“二十七分钟后我有个很重要的会。没时间陪你闹。”
沈昼自嘲地笑了声,说:“你陪过吗?”
“什么?”沈雁回扭过头不欲在和他纠缠,车窗缓缓而上,沈昼一把按住了车窗。
沈昼眼前一片模糊,他哽咽着问:“妈, 我是你的孩子吗?”
这次沈雁回看他的眼神终于变了,好像是真觉得他疯了,冷冷道:“别让我觉得白生了你。”
这话对此刻的沈昼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了,他接着问:“那爸呢。”
沈雁回沉默了——这份沉默是对沈昼的, 她对司机说:“开车。”
沈昼手抓得紧,车开走的时候在他手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有答案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件一件串起来, 他知道沈雁回为何厌恶他画画,也懂得了沈雁回透过他在看谁——在看到照片里金乌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的瞬间。
明白了他所拥有的丁点温情, 全是假的。沈雁回的爱是假的,他的家是假的, 就是他的存在,让“家”不复存在。
他有答案了,然后呢?他是谁?他又将往何处去?
沈昼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打转,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点。他一直活在云端,飘飘然享受高处胜景,一朝踏空,摔得痛不欲生。
沈昼不记得那天他游荡了多久,只知道在车快没油的时候,他已经停在一个地方许久。
他开着车窗,烟味还是散不完,车内的空气都浑浊起来。他用掌心按在额头的伤处,指尖的烟灰被风吹落。尼古丁不能使他清醒,疼痛也不能。
他想起某年生日的蛋糕,他一个人没胃口便连外包装放进了冰箱。喝了点酒蒙头睡觉,醒过来也许是第二天,他胃难受得厉害,扒着洗手台吐,一抽一抽地疼。吐完,他记起了那个过时的蛋糕,他把它拿出来,温度乍然改变,透明塑料包装盒上迅速凝了一层白雾。
里面的蛋糕还是很精美,就是看不真切。他尝了一口,酸了、坏了,他又吐了,这回把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沈昼胡乱想着,也许他就是那蛋糕呢,不然怎么看外头都看不清。
他不是沈昼,甚至可能都不是“人”,他抽离于现实世界之外,他在灵魂出窍,和世界渐渐脱离联系。
沈昼注视着远处的裴续。
远处的人疯狂又偏执,他在逃命,目光落在他的小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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