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把你当作我人生唯一的失败,但临了,身边只剩下你,算是天意吧。”
“小昼,小昼……”沈雁回的眼神逐渐涣散,“你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秦广仁、你哥,还是你的枕边人,以后公司要是守不住,就不要守了,我这一辈子已经足够风光足够尽力,最后是什么结局都是它的命数,做个富贵闲人吧,没病没灾活一辈子吧……”
沈雁回的声音愈来愈轻,眼皮也越来越重。
沈雁回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她想,忘了让沈昼离她远点,死人的最后一口气被吸去了伤身体。
可沈雁回再也没有开口的力气。
体温不断降低,心跳不断放缓。
沈昼守在病床前,听着人死前没有意义的呓语,他刚开始还会一直喊“妈”,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喊完以后,沈雁回的心跳会快些,而后又回落。
后来,他不敢再喊了。
他不能那么自私地强留母亲在世界上,让她多受苦楚。
沈雁回不喜欢喷香水,她一向连气味都是干净利落的。沈昼不敢相信那样的气味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像放了很久的烂苹果,沈雁回一口气吐出来,便再没了动静。
沈雁回不呼吸,沈昼也陪着她不呼吸,可沈昼终究活着,身体熬到了极限,竟然“哇”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的酸水堵在喉咙里,呛在气管里,他干呕个不停,也咳个不停。
他想,他现在是在做梦吧?他妈就这样死了吗?
嘭——
嘭嘭——
第一朵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紧接着烟火点燃了夜空。
沈雁回死在了新年到来之前。
沈昼茫然地看向裴续,裴续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把他抱进了怀里。
沈昼开始问“为什么”,在问了无数个“为什么”之后,他又开始问“凭什么”。
“为什么我妈死了,他们在放烟花?”
“他们为什么放烟花?凭什么?”
“凭什么?”
沈昼如同刚出生的婴儿嚎啕大哭,可不管他再怎么哭,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能再回到母亲的怀抱。
第78章
人死之后是轻飘飘的, 轻轻的,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沈昼按照沈雁回的意思没有办葬礼,火化、下葬,这些流程在几天内结束, 沈昼蹲在墓碑前, 今年年里有雨, 沈昼给沈雁回点上香, 可火总是被雨熄了。
点了熄, 熄了点。
几缕青烟消散在雨里。
沈昼病得很厉害, 拿香的手一直在都抖,王惠忞来见过他,劝他先紧着自己的身体,但沈昼倔起来谁也劝不动。
他知道自己很无理取闹,他觉得所有人都在拦着他送母亲最后一程,毫无道理, 他见谁怪谁。
除了裴续。
今天是初七,沈雁回下葬后,沈昼天天来,一坐就是一天。
第一次, 裴续拉住了沈昼,沈昼的委屈涌上心头,问:“连你也要拦着我吗?”
裴续说:“不,我陪你。”
沈昼在墓碑前, 因为高热头晕,没站多久就没了力气, 毫不讲究地坐在石阶上,跟沈雁回讲最近发生的事。
“妈我跟你说, 我刚刚也不知发什么疯,把小区里的灯笼扯了下来丢到垃圾桶,过会回去得问问物业怎么陪。哎但还别说,挺爽的。”
“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我小时候那幅画是你拼起来的吗?以前我都不敢问,怕你生气。”
“妈,美术馆我和裴续去看过了,虽然你说那块不太适合做画展,不过我和裴续商量了下,青衿美术馆还是放我的画,我和他之前租的那个就做商业运营。金乌的画我也看到了,但我觉得还是我画你画得更像一点,毕竟他就认识你半年,我可认识你二十七年呢。”
沈雁回死后,最先找到沈昼的是律师。
世界上怎么可以有人这么冷漠,沈昼哭得耳鸣,那人却能公事公办来推进沈雁回的遗产处理。
沈昼被“遗产”两个字刺激,情绪激动地让他走。
刚开始三天的绝大部分事务最后都是裴续来处理的。
沈雁回跟秦广仁的财产分割明确,她的遗产里,不动产和现金几乎都给了沈昼,股份的大头给了沈端,沈端一跃而成沈氏最大的股东——但因为沈端人在国外,手续还没办。
还有一笔股份给了沈昼,这个数量很微妙,单凭分红就够沈昼挥霍一辈子,但大小事务的处理都与他无关。
沈昼想,他妈终于接受了他没什么本事的事实。
不动产里就有青衿美术馆,在沈昼出生后没多久就没再运营了。律师说,沈雁回的意思是按照现在的城区规划,干美术馆就是倒贴钱,但沈昼的画展筹备了那么多年,被这样那样的事耽搁,反正也不差钱,倒贴就倒贴吧。
这几天沈昼的一直陆陆续续高烧,吃了药就降下去一阵,过会再烧起来,导致他这个人跟被烧傻了一样,天天搁他妈面前说胡话。
沈昼忽然对裴续说:“我妈以前都听的一小时几千万的生意,现在天天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会不会烦?”
裴续在用帕子擦沈昼裤腿上的水,他回说:“阿姨想见到你,你看,你一来,风都小了,她不舍得你生病。”
温热的液体滚落,泪迹在脸上发冷,沈昼反驳说:“没有,她不想见我,所以才一句话都不回我。”
过了会,沈昼又问:“那天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不信你说的用诚心感动了她,她从来不信这些虚的。”
裴续说:“我把我的一切双手奉上,她便信了。”
这种说法倒也不算错。
沈昼不再追问,他只是想多听到一点关于沈雁回的事,好的坏的,让他觉得沈雁回好像还在他身边。
初七往后,人们开始复工,沈昼却不能去墨椿,他留在家里迎接一波又一波前来悼念的人。
他搬回了那套洋房,裴续拍完戏会赶回来陪他,但大部分时候只有他和保姆。
那些人说是沈雁回的朋友,说是沈雁回的合作伙伴,说是沈雁回的员工和同事,可沈昼总觉得,他们是来看他妈到底有没有死透。
沈昼拖着脱力的身体应付他们,他想,这悲伤也太假了,他们美院请的模特都不能哭得这么假。
他又想,自己为什么要学画画呀?学完以后他只要看一眼对方脸上的肌肉走向,就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种感觉也太难受了,还不如傻愣愣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倒有几个人有几分真心,有个人沈昼小时候见过,那个叔叔和沈雁回不对付了几十年,好像从沈昼出生前两人就在斗。他站在沈雁回的照片前,沉默了半天,沈昼喊他,他一时没听见,回过神来冲沈昼笑笑。
他说:“你妈妈走之前摆了我一道,我还得来给她上供,你说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道理?”
他比沈雁回年纪还大些,拄着拐杖,走路已经远不似二十年前矫健。
沈昼这时见谁刺谁,说:“您可以不来的。”
那人不生气,摇摇头说:“我不能不来。”
那天,那人说沈昼和年轻时的沈雁回很像,沈雁回从来不知圆滑两个字怎么写,也想什么说什么,她能走到后来的地位,全靠绝对的实力。
沈昼的阿姨回来过一趟,她看着没那么悲伤,她说她妹妹这辈子活得热烈,活得精彩,没什么好遗憾的。可半夜,沈昼忍不住去看沈雁回,却撞见了阿姨捂着嘴在遗像前哭。
她听见沈昼来了,抱着沈昼说:“小昼,你真的跟阿雁很像很像。”
沈昼也落泪,他的嗓子早就哭哑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沈雁回走了以后,所有人都说自己像她。
她说:“小昼,我要是阿雁的妈妈就好了,这样她这辈子只要当个没有烦恼的小公主。”
她说:“小昼,阿姨这辈子都没有孩子,你和小端就是我的孩子。”
沈昼才发现,其实假意才好,那些真情实感的哭泣像刀子,一刀一刀划在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
伤口彻底溃烂是在秦广仁出现的那天。
沈雁回病重到去世,她名义上的丈夫一直没有露面。这天,沈昼麻木地接待两位沈雁回的“合作伙伴”时,秦广仁突然出现了。
秦广仁的眼眶红得异常迅速,他说:“小昼,公司前段时间出了点状况,我实在是走不开,哎,你辛苦了。”
秦广仁是这别墅的男主人,他顺理成章代替了沈昼的位置,去招待两位贵客。
他说沈昼一直病着,该好好休息。
沈昼烧到三十九度、四十度的时候他不来,现在沈昼持续低烧的时候他来了。
沈昼冷眼看着秦广仁和他们从沈雁回聊到公司,再聊到沈雁回生前很重视的一个项目,又聊到未来的合作。
王妈看不下去,给沈昼端来姜汤,嘱咐他喝了发发汗,好好养着身体。
也许是姜味太刺激,沈昼还没喝就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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