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闷雷声声,云黑压压一片,他决定要和林鹤一起下地狱。
这座城市的天总是阴晴不定,但会不会下雨对裴续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痛苦到了极点,那天他不做点什么的话,他还是会死。
他追在林鹤身后,他们逆风,雨水拍打在脸上,衣服被浸透后贴在身上,林鹤的拳头砸上来声音很闷。
形势和裴续想象中截然不同。
裴续一手藏着刀刃,另一手握拳没有章法地往林鹤脸上挥。林鹤的手脚却是拳拳到肉,他也是被吓疯了,直奔腹部去,有两拳估计是连着揍到了胃,霎时间让裴续很想吐。
裴续心道不好,他没法拉林鹤下地狱了,他只能一个人去死了,真遗憾。
沈昼是这时候出现的,裴续怀疑他躲在某个角落看了半天,等到他没力气了才跑出来。
沈昼不轴的时候还是很懂保护自己的,后来裴续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好习惯怎么没能保存下来。
沈昼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单笼着他一个人,衬得沈昼形销骨立,模糊在这雨里。但再加上一个裴续,就显得拥挤。
跑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真到自己面前,还是能看出来在强撑。沈昼用画板挑开裴续手里的刀,像试探未知危险的小猫,迅速伸手又飞速收回,在确认没有危险后又大摇大摆自信起来。
他开始教训自己打架是不对的,拿这种危险物品更是不对,拽着自己就要去附近的医院,嘴里念叨得像裴续过去最讨厌的班主任——不过沈昼声音好听,他的话也就好入耳,不叫人反感,听着听着心里还多出异样的感受。
张扬的小猫在见到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瞬间炸了毛。
他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可裴续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他乱颤的睫毛。他扶着椅背的手指用力后泛白,看到医生粗暴的缝针手法时低低说:“医生,您能轻点嘛?”
医生像看傻瓜一样看了沈昼一眼说:“这不打了麻药嘛?”
沈昼点点头不说话了,但紧张还是铺满了他的眼睛,裴续忽然生出一个他自己也没法解释的念头:他想安慰沈昼。
他被吓到了,很可怜。
但这也很莫名其妙了,受伤的是自己,他要是真抓到沈昼的手上去,估计要被当作神经病,沈昼该把他从外科送到精神科了。
等裴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被处理了一遍,沈昼才松懈下来。
他甚至开始开玩笑。
“你顶着这张脸去蹲大牢多可惜,你应该出现在大荧幕上,还没有星探来找你吗?”
裴续心想,自己戴了一个盖住大半张脸的口罩,额头前面还沾着湿掉的头发,这人信口扯谎都不眨眼。
沈昼像是看透了他的内心,他伸出食指抵在裴续的脑门上,稍用力一推,强调:“美是客观的,还轮不到你质疑我。”
在往后和沈昼的相处里,裴续才意识到那天沈昼一定被吓得不轻,才东扯西扯说个不停来强压紧张。但裴续又很感谢那天的沈昼,他的每一句话,每个句子的语调,脸上是什么表情,裴续不断反刍,记了一辈子。
那天,裴续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看见沈昼接了个电话匆匆跑出去,最后跟他说:“我知道有些事确实想不开,但就当是为了自己,好好活吧,想不开就想不开,好不容易活一场总不能白白浪费。”
沈昼把画板举高挡在头顶,冲他笑了下后便跑进了雨里。
他没有拿伞,那把伞被留在裴续脚边。
雨比刚才小些,但还是很急,簌簌拍打在建筑上。
裴续看见沈昼的身影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在视线极限的拐角。
在护士的惊呼声中,裴续冲了出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单纯地追上他。裴续跑在那条路上,积水从脚后跟甩起,溅到他的裤腿上。还没见到人他就在想该怎样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
对,他没带伞,自己是来送伞的。
可一低头,裴续双手空空,自己正被风雨无情敲打。
裴续不是个好运的人,他没能找到沈昼,当他再跑回卫生所想拿回那把伞,却发现那把伞也被人顺走了。
众所周知,伞,在雨天,一把没有主人的伞,是最容易丢的。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他没再遇见过沈昼。沈昼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裴续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沈昼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在把遗产收入囊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人,可他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他只知道沈昼也许是个艺术生,会画油画,其它一概不知
甚至从长相,他都不能判断出来沈昼是不是比他大几岁,但沈昼那时喊他弟弟,也不确定是不是嘴上占便宜。
在茫茫人海中寻一个陌生人太过难熬,让裴续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觉。
有天,楚争秋找上他,说要签他做艺人。裴续想起了沈昼的玩笑,下意识做出了决定。
命运轻轻转动。
直到再见沈昼时,裴续确信,自己因为他又活了一次。
沈昼在他心里埋了颗种子,春去秋来,干涸的土地总缺乏必要的营养元素,种子一直静默。终于,迎来一场淋漓的雨,贫瘠的土地上抽出新芽,成为了最亮眼的绿意,绵延出生机盎然。
那不到一年的相处,裴续总是后悔,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欲/望,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沈昼,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过去,更不知道该怎样经营和沈昼的未来。
没人教过他健康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更糟糕的是,裴续曾过过正常的人生,当过正常的青年,他知道自己的很多想法是畸形的,永远无法被摆到台面上。
他犹疑不决,他临门一脚又退缩,不敢轻易言爱,最后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想,一定是上天眷顾,让他能把沈昼带出那个冰冷的小木屋,也让他能先于沈昼想起过去。
后来,他又想,其实是沈昼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机会。
人在经历走马灯的时候还会有触觉吗?
裴续觉得好像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直觉告诉他是沈昼。
每一个和沈昼相处的画面都在裴续记忆深处无比清晰,所以裴续能判断出此刻他听见的,不是记忆深处的回想,而是他爱的人的呢喃。
“这伤位置倒好,刚好在你手臂的刀疤上,下次植完皮,刚好把疤挡住。”
“裴续,就当我们扯平了,等你醒过来,我们做普通的情侣好不好?”
“我挑了个地方,离海远,离雪山也远,总之离跟咱俩八字不合的地方都远,山清水秀的听说是个好地方。我本来想要不要问问你的意见,但问你你也只会说好,我就自己定了。”
“裴续,我们去国外办婚礼吧。”
裴续的母亲为了爱人来到南方,他也因此出生在南方。
十五岁那年,裴续的人生里下了一场雨,延绵至今不曾断绝。
而十六岁的裴续遇到了一个人,递出了倾向他的一把伞。至此,裴续到死都心甘情愿困在江南的雨里。
命运叫他们纠缠在一起,生也好,死也罢,一环扣一环,一命偿一命,死与生,再也无法分离。
第88章
裴续脱离了生命危险却一直没转醒, 沈昼每天守在裴续床边,他常常自言自语说些什么,护士看了于心不忍,委婉地提过让他去接受心理治疗。
人逢大事, 不是熬过去就结束了, 有些心里的伤会不断增生, 造成一生的痒痛。
沈昼一遍又一遍回顾和裴续在一起的记忆, 发现死生居然是他俩命运的主题, 这个主题太过沉重, 让人轻松不起来,任何有关情爱的念头都被衬托得轻佻。
过往,他囿于裴续的爱太轻,而在漫天纷飞的大雪里,他又发觉裴续的爱太重。
但是一回生二回熟,死死生生, 轮回百转,沈昼忽而释怀了,他们之间是说不清楚的。
他们的感情和人生都扭曲在一起,无法逃开横亘其中的生命。
那便欣然接受吧, 他们这辈子都要背负着对方的命在一起。
裴续不醒,沈昼只能自顾自絮叨,不管他说什么裴续都没法回答,沈昼便当裴续都默认了、答应了。
沈昼想, 裴续应该是想结婚的,不管是那套越界试探的衣服, 还是午夜幽幽发光的戒指。
沈昼还没穿过那套衣服,现在大病一场, 估计衣服都不合身了。
不过婚礼上他肯定还是要穿西装的。
沈昼仔细挑选着适合办婚礼的地点,要说方便的话肯定还是在国内,但转念一想,他和裴续也不会大张旗鼓办,也就请亲近的家人朋友,可他俩的家人朋友都很少,几个人打包带出国也算不得什么事。
海边不要,山边不要,要阳光明媚的,要没什么人的,沈昼筛选了一遍城市,一个一个念给裴续听,念到地中一个地点时,裴续的心跳突然变高了,沈昼便决定就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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