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是秦广仁的儿子, 具体结果还要等DNA报告。”
沈昼眼睛都忘了眨。
门吱嘎一响,见医生进来,沈昼用力笑笑说:“先做检查吧,不去管他们。”
裴续的各项指标都很好,他原本就身体好,就算遭了一场大难,身体恢复程度也异于常人,让医生都啧啧称奇,连声夸他生命力顽强。
裴续的报告出来,沈昼心里也踏实了,秦广仁带给他的阴霾也没那么难受了。
只要裴续好好的,虚无缥缈的父爱也算不得什么了。
只是沈昼还是心神不宁,接下来几天案情进度一直是小罗带给他。
DNA结果出来了,小陈不是秦广仁的儿子。
小陈一口咬死是他自己讨厌沈昼,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也一口咬定秦广仁是他父亲,看到DNA报告的时候发疯把报告都撕烂了。
问他为什么讨厌沈昼,他就沉默。
小陈车的后备箱里找到了汽油的痕迹,那套房子的大门上找到了他的指纹,板上钉钉是他做的。
而秦广仁则说自己完全不知情,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时间一到,他的律师就把他接出去了。
案件全程是沈端在跟,沈昼想去见小陈,被沈端拒绝了,他打电话给秦广仁,但完全联系不上。
沈昼给自己洗脑,这些都没什么重要的,不去管就不去管,日子能照常过下去就行。
而在台风又至的午后,沈昼从梦中惊醒,他梦见水呛进肺里,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扑腾,力气一点点流失,而秦广仁在不远处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沈昼从摇椅里摔了下去,膝盖上磕出了一大片青。
裴续回家开门的一瞬间便闻到了浓烈的药酒味,沈昼正呲牙咧嘴地抹药,见他来立马收敛神色,装出没有痛觉的样子。
裴续接过药帮他揉着。
沈昼装了一会实在没忍住,痛得踹了裴续一脚。
裴续扶住他的脚踝说:“如果你想见,就去见见他吧。”
沈昼瘪了瘪嘴,“我哥不让。”
沈端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就像几年前不让沈昼见颜元修,只要沈端态度强硬,沈昼就束手无策。
“你想见,就能见到。”裴续这话说得太认真,让沈昼一时失语。
沈昼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不过有个人陪着心里总是更熨帖些,就算是心结以永远无法解开收场,沈昼觉得有裴续在身边,也不会太难熬了。
结果第二天被糊到脸上的热毛巾弄醒,裴续也不解释他要做什么,跟过家家似的给他挑衣服换衣服,把人牵上车,一脚油门到了目的地。
上一次见小陈,他还是个初入职场有些莽撞的大学生,现在却成了面如死灰的阶下囚。
小陈的眼里爬满了红血丝,眼神没有焦点,眨眼的间隔很长很长,眼睛绷得像要突出来。他在看到沈昼的那刻眼珠忽然一转,好似终于要活过来,但这点生气昙花一现,他又驼着背靠在那。
“为什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昼想到了一句题外话,原来他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很喜欢把所有事弄个清楚明白,可世界上的事情,说得清的也许是少数。
小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说过很多次了,我讨厌沈昼,我讨厌你。”
像死人的声音,虽然世界上没有人听到过死人的声音,但小陈的话里只有一团死气,语调很平,又僵又直,还有点尖锐。
沈昼下意识握紧了裴续的手,感受到裴续的手在收紧,沈昼定了定心神。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你还这么年轻,就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去牢里度过大好光阴吗?”
“不值得?”小陈的眼睛瞪得更大,他往前一扑,手指死死扣在椅子上,“他对你这么好,你却说他不值得,你是人吗!”
裴续往前微微挡住沈昼。
小陈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喊叫起来:“同样都是他的儿子,我跟他连个面都见不上,你什么都有了,却不知道感恩,凭什么!”
沈昼心说其实两个都不是。
裴续说:“你看过报告,自欺欺人没有意义。”
“都是假的,你们拿个假的报告就想来害我爸,做梦!”
“秦广仁有个还在蹲监狱的大哥,他大哥锒铛入狱的那年,你出生了。他给了你母亲一大笔钱,把你带走后养在了他的一个情人身边。”
“你,你什么意思!”
“他告诉你你是他的孩子,你应该问他是什么意思。”
这个重磅消息一出来,别说小陈,连沈昼都傻了,但为了不拉下裴续的气场,沈昼挺直腰杆,左手搭在扶手上,睥睨着小陈不说话。
“不可能的!”没有人能轻松接受世界的崩溃,小陈怒目圆睁,仿佛要把他们撕碎,他转向沈昼,“爸对你不好吗?他在朋友面前天天念叨你,甚至连公司都要给你,谁不知道他把你放心上,你一要见他他连药都不吃了就赶出去见你,我劝他还要被瞪,同样都是他的儿子,我每天只能被当着大家的面骂,但他转头看到你心情就好了,我只能当司机当助理,你喝的果汁他都要亲手准备,凭什么!”
“等等等等,他吃什么药?”沈昼越听越疑惑,终于没忍住打断了小陈的控诉。
“呵,你作为他的儿子居然都不知道他有高血糖?”
沈昼眼神一暗,明白了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也明白了纵火绝不可能是秦广仁主使的。
“你去他公司实习快两年了吧,两年都没搞懂法人意味着什么的话,确实能看出来他并没有真正教你什么,你就不疑惑吗,他把你带在身边,却又什么都不教你。把你放在助理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却也只干点跑腿的杂活。”
小陈一噎,沈昼正戳中他耿耿于怀许久的痛苦。
沈昼分明了,就没有必要再和小陈纠缠下去,他听着身后的咒骂,不愤怒,只觉得悲凉。
行至门外,工作人员正在搬昨日被台风绞断的树,地上一片狼藉。谁家玻璃被震碎了,撒了满地的亮晶晶。
沈昼突兀地自嘲笑笑,说:“这么看来我爸演技还挺好,我以为这么多年他只把我骗了,没想到这还有一个受害者。”
裴续问:“那你还想见他吗?”
沈昼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多东西,想起腻到齁的葡萄汁,想到秦广仁偶尔忽变的脸色,想到见死不救的冷漠的双眼,想到那厚厚的一沓文件。
也想起摔倒时托起自己的宽厚的双手,想到天冷时秦广仁披到自己身上的厚外套。
沈昼问:“还能找到他吗?”
秦广仁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之夭夭,最近传来的消息是人已经到了国外。
“你想找到的话,就能找到。”
他的话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夜便向下一个城市席卷而去,留下一地烂摊子给人们收拾。
今天又是艳阳高照,晃得沈昼眼睛不舒服,裴续发觉后侧身,让沈昼能躲在他的阴影里。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重合,沈昼有些发愣,裴续十六岁时好像也没比他高这么多。多年时光倏忽而过,那个在雨中无助颤抖的男生已经长成了能为人提供荫蔽的大人。
他是不是不再需要我的伞了?
想到这,沈昼无端有些遗憾,可又一想,人不能一辈子活在雨里。
人都是要往前看、向前走的。
“随缘吧。”沈昼伸了个懒腰牵扯到腰的不适,他呼吸一滞,打了个哈欠,“一大早被你薅起来,你倒是神清气爽,回去补觉啦。”
第90章
沈昼和裴续住院的时候, 乐乐被小罗接到了沈端家。沈乐乐这小子一回生二回熟,前一次被接走的时候还werwer哭喊,这回屁颠屁颠就跟着去了,一去一个月也没想起来沈昼, 乐不思蜀到了顶点。
裴续前几天说是临时有工作, 身体没养全就跑了出去, 沈昼一时也没搞懂怎么这人突然开始热爱工作了, 劝也劝不动。他想反正也顺路, 打算接完乐乐再去接裴续。
沈端难得休假, 穿了件居家的灰色毛衣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沈昼到的时候,乐乐正在沈端的脚边转圈圈,欢乐地咬着沈端的裤腿。
第一眼,沈昼看到那抽丝的可怜的裤腿,心说乐乐的身价又该涨了。
第二眼, 沈昼仔细看了眼乐乐,天爷啊,怎么大了两圈?!
乐乐见沈昼来,激动地扑到他身上, 那份量撞得沈昼一个趔趄。
乐乐本来是一条苗条靓丽的小狗,前几年不慎变胖,沈昼还以为是孩子大了,以为是成长的代价, 辛辛苦苦、吭哧吭哧带着乐乐减肥,终于是把乐乐练得健康了。
原来不是乐乐的问题。
“来了?”沈端抬头看了他一眼, 顺手就从桌上抓了个小零食往地上丢,乐乐扑起来咬, 再回到地面上时发出重重的“咚”一声。
“……哥,你有没有觉得乐乐现在的吨位,有那么一点不妙?”沈昼委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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