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弦之心想,如果这真的是个臆想,那他愿意带着这个臆想,过完这一生。
可那道声音却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模糊,一点点从他记忆里退远,最后只剩下那颗血痣还清晰。
但连那点殷红,也开始随着时间变得模糊。
他这辈子头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陆弦之用尽各种办法想留住这个正在消散的画面,他开始酗酒,偶尔会找画家把那人画出来,最后甚至找到心理咨询师,让心理医生对自己进行催眠。
但是用处并不大。
身边人都说他疯了,最终在爷爷强硬的要求下,他住进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医生声音总是温和而克制,看上去十分稳重,让陆弦之不要担心,会治好他。
可在陆弦之的眼里,他们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自己已经看透一切真相般,不断坚定又温柔的暗示他。
“那是一场梦,是你在绝望时为自己抓的一根救命稻草,它并不真实存在,你要回到现实中来。”
陆弦之则神情认真地追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个画面牢牢记住?”
“或者,让我出现精神分裂也行,把他带到现实中来。”
他想,只要那个人能再出现一次就好,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听到这话时,医生震惊的看着他,最终皱眉用笔写下了什么。陆弦之甚至不用看不用猜也知道,无非是说一些他病情加重的话。
医生竭尽全力地安抚他,可陆弦之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不是想帮他记住,而是想让他忘记。
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这些人真可怜。为了所谓的“正常”,他们连自己心里那点爱,都能亲手抛弃。
第54章 施舍我吧
陆弦之明白, 这些人永远无法理解他。
所以他又一次伪装起来,像小时候为了让家人安心那样,假装自己在慢慢康复, 假装自己已经忘了那个“人”。
可他到底没能瞒过苏恒。
毕竟按照苏恒的话来说,他当年可是心理学这门科目的神。
苏恒也曾尝试过给陆弦之进行心理疏导。一个疗程的心理疏导结束后, 陆弦之成功又入住了疗养院两个月。
当然, 苏恒坚决认为绝对不是他的治疗有问题, 但学了三年心理学后,苏恒还是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内科医生。
后来, 陆弦之也渐渐把那当成了一场梦。他谁也没有告诉, 自己准备独自度过一生。
他以恋爱麻烦为由,拒绝了所有想靠近他的人——因为他已经有爱人了。
毕竟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前提下,那样善良地,去拯救他这样一个可怜的人。
原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 陆弦之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或许连上天都觉得他可怜吧,竟破天荒地眷顾了他一回。
先是他那一向冷静的秘书程越, 突然像疯了似的, 为了追妻突然请了长假,临走前还塞给他一个不那么靠谱的小周。所以他才在那场宴会上, 不得不亲自出面应付那些人, 才忽然遇到了沈逸。
后来陆弦之无数次地庆幸, 若不是那时候程越正好休了假,以程越的专业程度, 沈逸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样他也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
不过, 既然老天特意将沈逸送到他身边,他就不可能再放手了。
苏恒听完两人的事,还是难以置信。
他沉默许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灌下,一遍遍地追问:“你真的确定吗?你真的没搞错人吧,那你问过他了吗?他承认了吗?”
“不对!我更好奇的是,他当时为什么不承认啊?”
“我没有问他。”陆弦之眼神闪过思忖,缓慢说道,“我后来有想过,他可能是怕惹上麻烦吧。”
“毕竟他家里那个情况,出了事没人替他撑腰,惹上麻烦也只能自己扛,所以,可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是……”苏恒又忍不住问:“那现在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反正你俩现在都在一起了,你能护着他,他大可以承认啊。”
陆弦之却摇了头,声音很轻:“不能说。”
苏恒实在不理解:“为什么?”
陆弦之:“如果你是他,知道了自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会怎么做?”
苏恒想了想:“最多让你报答我呗,还能怎么样。”
陆弦之赞同点头:“这就是重点。”
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沈逸比你更聪明,他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人,如果我把这个真相说出来,他非但不会感动,反而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底气,用这件事来拿捏我。”
“那又怎么了?”苏恒挑眉,“你不喜欢被人拿捏?我看他现在已经拿捏你了啊。”
“不一样。”陆弦之摇头,神色很复杂,“如果告诉他这件事,他将永远不会爱我。”
沈逸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对他洗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不该对我好吗?”
而他的爱,沈逸不会收下。
他思念了这个人这么久,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想要沈逸施舍给他一点爱。
苏恒眉头拧的死紧,直接瘫回沙发上,无力道:“真搞不懂你们啊,感情这事太复杂了。”
陆弦之神态认真:“没办法,他之前过得太苦了,所以他对任何人都抱有怀疑。只有不付出真心,他才能有安全感。”
他顿了顿:“我理解他,但是不甘心。”
“所以我只能让他以为自己欠我,他觉得亏欠多了,说不定就会心软,多爱我一点。”
苏恒啧啧感叹:“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确实。”陆弦之点了点头,认得干脆。
苏恒噎了一下,缓了缓才又问:“那他要是一直都不爱你呢?你俩这么耗着,总有一个人得先撑不住吧,他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你就这么狠,把他往死里逼吗?”
陆弦之抬眼看他,苏恒被那眼神看的有些发毛。
隔了好一会儿,陆弦之才开口,嗓音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被强行拧动般,极为沙哑。
他说得很慢、很慢。
“就一年吧。”
“他下个生日之前,如果我们还是走不到一起,我就放手。”
“我会将我名下所有的东西全转给沈逸,到时候他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我不再管他,也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但是陆弦之你真的做得到吗?
这话苏恒在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问出口。
大概是早些年心理学没白学吧,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陆弦之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有什么连接着心脏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拉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弦之平静下的痛苦,当那东西被彻底扯断的时候,陆弦之大概率要死掉一半了。
也是,沈逸救过他一命。
陆弦之本该死在异国那条冰冷的巷子里的。可偏偏一个同样漂在外头的同胞,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从那以后,沈逸就成了他的第二条命。
沈逸要是走了,陆弦之还活得下去吗?
苏恒发现自己竟然清楚这个答案。
陆弦之装得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当他是块焐不热的冰。他总嫌自己的秘书程越像机器人,可外人看来,他才更像那台不带感情的机器。
大概连他爸妈大概都以为他天生凉薄。毕竟陆行之将自己的感情隐藏的太好,又一股脑全给了同一个人,所以现在的那份偏执,才会显得尤为可怖。
苏恒沉默了很久,末了长叹一声,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唉,怎么你们的感情,一个个都这么难。”
江晟这样,陆晨这样,就连陆弦之也是这样。
他心里不由有些发堵,该不会他以后的感情,也这么艰难吧。
待的时间够长了,苏恒起身离开。
陆弦之送他到门口,看那对车尾灯在夜色里一点点淡掉后,才转身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比走时亮了些。
沈逸不知何时把窗帘拉开一截,窗也开了道缝,夜里的凉风顺着缝往里钻,大概像是想把满屋子的闷气放出去一点。
药还搁在床头柜上,只是管身瘪下去一块,看得出挤出来不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了那管药上,也照在了沈逸的侧脸上。
沈逸靠着床头,他偏着头看窗外,看上去很平静,呼吸节奏轻缓。
只是当门打开的那一刻,这份平衡被打破了。沈逸迅速转头,冷冷盯着进来的人,眼里全是防备。
陆弦之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拿起那管药掂了掂,眉梢轻轻的挑了一下。
沈逸绷紧着脸色,声音很冷:“药我上过了,我现在不想见你,出去。”
陆弦之倒是不急着离开。
他拧开药管看了看,端详片刻后,又看了沈逸一眼。他目光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床边那只垃圾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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