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并不是我男朋友_灼木焚春【完结】(3)

  和那天画大卫一样,我不可避免地要把目光通过宫天画烟囱,而这次他没有躲开。我分不清那烟雾是从他嘴里出现还是在天边,我看着宫天,他看着远方,有几个瞬间我觉得他会飞,正在我想他是会长翅膀的那种飞还是御剑飞行的那种飞时,宫天把头转了过来。

  他站得高,从上至下的目光像一个睥睨,也是那个瞬间,我确定了,他不需要翅膀也不需要剑,他是那种平白无故就能飞起来的人,我想起我在家里的那副画,即便他在那张画里出现了我无法控制的神性,也不及他本人流露的万分之一,我现在的画工还画不出宫天。

  烟雾依然在缭绕,他的眼神藏在里面,看不清。我不确定那睥睨后他还有没有一直在看我,这想法太自我意识过剩了,我否认,他或许只是在神游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吧,就像瞥了一眼画室的陶罐。

  烟囱剩几笔就画完了,不巧,咔哒一声,我新买的五毛2B铅笔断了。宫天立刻走了过来,帮我把铅笔重新削了。

  我知道了,他也一直在看我。

  第3章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除了睡觉我就呆在画室,不用上学的感觉太好了。

  宫天也是这样的,于是我们的关系迅速地熟络了起来,隔壁那家便宜盒饭总做尖椒干豆腐,勾芡勾得有年三十儿的雪那么厚,我不爱吃,全拨给宫天,他把本来就一小格的鱼香肉丝拨给我,这傻子,聪明劲儿都长脸上了。

  另外,他也不再一味地肯定我的画了,他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我画的哪里有问题,然后给我留七八张作业,我偷偷恨他恨得牙痒痒,于是对着他帅脸出神的时间也少了,他在一天天削铅笔的日子里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凡人。

  我觉得自己不再平凡,把这么一个长得贼神的人贬成了凡人,多有能耐。

  这个画室专业学画画准备考试的人很少,大多都是上兴趣班的小孩儿,小孩儿的家长贼得很,扒在门外看是宫天在讲课就不愿意,他们觉得宫国富年纪大,教得好,正好,这样宫天每天就闲得很,专心盯着我一个人的绘画进展。另外,宫天自己说的,他虽然也没多厉害,但目前教我依然绰绰有余。

  这给他牛的。

  快过年了,画室关门儿,我和宫天一起把画具往他家里搬。

  他背画板儿,我背刷桶,他手里抱着昔日在他裤裆下的大卫,我手里拎着一盒铅笔,经过一个月的学习我已经明白了,铅笔不仅有2B,还有8B,14B,B没完了。

  实际上没完的是脚底下的路,宫天也没告诉我他家这么老远。

  “你觉不觉得我们在西天取经?” 我用空着的胳膊肘打了一下宫天,他一动都没动,这人怎么长得这么结实。

  他不理我,意思是让我快点儿走,天冷。

  我觉得他很无聊,想自娱自乐,于是想到唱歌,毛围脖盖不住我的嘴,我开始放声大唱:“我独自走过你身旁!”

  唱完这句后我赶上了宫天,把他甩在身后,他莫名其妙看了我一眼。

  我不管,继续唱:“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正觉得他无语了,一阵大雪呼呼呼往我俩脸上飞,我俩变成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我的嘴也再长不开了。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听见一声吼从大雪相反的方向传过来——是宫天在唱。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我笑哈哈地接了上来,一股风灌到肚子里,觉得像喝了口酒,痛快。

  “别唱了。放东西,一会儿带你去大海。”

  我听不懂他说得什么意思了。

  到宫天家了,眼前有两扇门,一扇贴了对联,一扇没有。

  “哪边儿你家啊?”

  我手里一堆B的铅笔重死了,胳膊一直往地上坠。

  宫天似乎有点诧异,“我以为你会默认贴了对联儿的是我家。”

  “这有啥的,该是哪边儿哪边儿呗。”

  我把一堆B放地下了,刚才觉得爽的那口冷气让我的气管后知后觉地受了罪,我小口哈气,头皮发了一圈汗。

  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家里直系亲属过世了三年不能贴对联,我爸我妈双双过世后,我家门儿上六年没贴对联,今年过年,我家终于又要贴对联了,我不知道宫天家有没有什么状况,贸然认为贴了春联的那扇门是他家,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宫天没说什么,我知道他应该是明白我的意思。

  就是这么没有理由,和宫天一起的时候,我总有这样的感觉,他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

  我进了他家,不太好。

  没什么像模像样的家具,生活的痕迹也很稀少,电视柜上没有电视,孤零零一张全家福照片,宫天和他父母,还有个小女孩儿,像他妹妹,一家子都是普通人面相,只有他特殊地好看,这不是什么夸赞,只是客观的描述。

  他没有要给我说任何事儿的意思,我也没想问,他提溜着把大卫放全家福旁边了,好像大卫也是他家亲戚一样。他让我把一堆B放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他家没有茶几。

  宫天给我倒了一杯水喝,气管终于缓和点儿了,我咕噜咕噜喝水地时候宫天对我说,走吧,带你去大海的方向。

  这事儿居然还没完?我跟他走了。

  我们坐蹦蹦去的,后座很挤,但我和宫天离得很远,因为天太冷,我们都穿得太厚了,一层又一次把我们隔开。

  脑子里全是浆糊,我一路在想大海的事儿,听蹦蹦突突突的声音还以为是浪打拍子,我一定是疯了才会信他,我们这儿离海八万里远,除非他是要带着我反方向闯关东。

  到了,他说的海居然是临郊的水库,冰在这时候冻得很结实,晚上茫茫看去,像我画的陶罐上的高光面儿,宫天教我的,要想画得那么亮,要用老人头橡皮沙地蹭出来。

  宫天带我七绕八绕,来到一个带棚的荒废小屋,没有暖气,但是有灯,黄色一亮,还真有点海的意思,因为这个小屋就像灯塔。

  我正惊奇着,宫天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把吉他,开始扫弦。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噢......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的惊奇像是给我,噢......赞扬。”

  我只知道他会画画,没想到吉他弹得比画画还好,唱得就更不用说了,一开始他学崔健,那个吹气儿的得瑟样子简直神了,他从大卫完全变成崔健了,我那天就多余冒着他裤裆的风险画大卫,我就该正儿八经地画崔健。我摇头晃脑跟他一起唱,我觉得这个时候作为男人就该喝一口酒,可是宫天没给我准备,我跑出门外吸了一口冷气,有那个感觉了,我吼了两声,宫天没学我,估计是觉得我幼稚,可他也就大我三岁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和崔健差不多大。

  他唱了下一个小节。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你要我和它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噢......不能这样!

  我想要回到老地方,我想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姑娘!”

  他刚才是在逗我呢,这一段他变回了宫天,用起了自己的声线,没有崔健那样走八方的气势,但也称得上铿锵,只是这铿锵里又有一些犹豫,让我觉得歌词不是很可信,他分明说得像,噢......可以这样!

  水库没有水,花房姑娘其实是两个男人挤在一个水泥破屋里,这就是我对这“海边”一夜的全部印象。

  新年快到了,我和宫天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家。

  我们和吉祥格格不入,索性就跑到近郊去,不掺合什么尘世的事儿,寻找到这样一个气口,又不担心会得支气管炎地学崔健吹气儿,我们摇头晃脑,把大卫像和少年宫扔在身后。我们没有酒,这不影响我们和崔健一样老炮儿。

  摇滚死没死,不知道。关东和海在哪儿,不知道。我们大声齐唱,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奥......不能这样!

  第4章 小弟与海

  时间安静下来了。

  人不能一直摇滚不死,对于我们这种命不好的人更是如此,我老老实实画了一个月罐子,整个新年脑袋都闷在那褐色和灰色的陶里,然而宫天一直没对我的画点头。

  我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眯着眼睛给我打稿子的人变成了宫国富,他让我从罐子退化到几何体练习,一切向好的愿望似乎都被我和宫天在水库学崔健吹气一样吹走了。宫天不知道在忙什么,脸上哀愁一片,整天拿着他那小破电话沉默,然后一声不吭地出门儿。

  他不来画室的时间超过了在画室的时间。

  我问宫国富,他只说不清楚,但我感觉他清楚。

  我才发现我和宫天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每天见面十三个小时,连着两个月,我是不会想到我们需要别的联系方式的,吃完早饭就去见他,睡觉之前还在路上扯东扯西。我怎么会想到宫天突然变成一块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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