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止损_夕山君【完结+番外】(78)

  “去去去,我能自己推。”

  “医生说最好不要受力。”陈英推着轮椅,语气不容商量,“许天泽,平时怎么样我都可以听你的,只有今天不行。再废话,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许天泽悻悻然闭嘴了。

  来接机的只有瞿枫一人,看见许天泽被推出来的时候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看见陈英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他的眉梢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接过行李:“这一程出去辛苦了,好兄弟。车在外面。公司那边放心,都稳着。”

  “谢了兄弟。”许天泽同他握了手,肩膀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瞿枫拍了拍他肩膀,目光在陈英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行,人都齐了。回家。”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高架上疾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许天泽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重。陈英坐在他旁边,隔几分钟就偏头看一眼,确认他没有因为睡着而磕到伤口。等车停在许天泽公寓楼下的时候,许天泽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

  陈英和瞿枫两个人合力把许天泽弄上了楼。许天泽伤了一条腿,半边身子搭在陈英肩上,另一只手被瞿枫架着,三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走得歪歪扭扭。

  到了门口,许天泽摸钥匙摸了半天,最后还是陈英从他外套内袋里掏出来的。开了门,把他半拖半抱地弄进卧室,安顿在床上。

  许天泽的后脑勺刚挨着枕头,瞿枫就直起腰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了,人送到了。”瞿枫揉着眼睛,“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明天公司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收拾呢。”

  陈英点头,把他送到门口。瞿枫拉开门,又回头看了陈英一眼,表情带着微妙。

  “那个,”瞿枫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一位,“你俩……这次是彻底和好了?”

  陈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我不会放开他。”陈英垂下眼,“我差点死在那场任务里,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却是他。我总是在想,我要是就这么没了,他会怎么样?会忘记我?还是只把我当做一个生命中的过客?……我不敢想。”

  “后来我活下来了,躺在医院里,满脑子还是他。”陈英苦笑,“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都没有放下他,以后也不会。除非我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

  “只怕我最后那口气也还是要念着他的。”

  瞿枫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表情从玩笑变得认真,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拍了拍陈英的肩膀,力道很重很实在。

  “行了,”瞿枫的声音也有了点哑,“我知道了。你俩好好的就行。”

  陈英轻轻点了点头。

  瞿枫打了个哈欠:“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乱来。”

  “我知道。”

  送走了瞿枫,陈英回来拉好窗帘,又把水杯、药片、遥控器一一摆在床头柜上。许天泽半梦半醒间抓住他的手腕。

  陈英顿了一下,还以为许天泽睡不着,有些犹疑地开了口。

  “许天泽,录音笔的事……”

  “翻篇了。”许天泽含含糊糊地说,“别想了,上来陪我睡觉。”

  黑暗中陈英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许天泽的额头:“好。”

  之后的半个多月,许天泽老老实实在家养伤。

  陈英几乎搬了过来,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带着外卖或者学校食堂回来,两个人互相监督吃药、换药、做康复训练。谁也没再提录音笔的事,也没提酒吧里那顿难听的伤人话。日子像熨斗熨过一样平整,偶尔在沙发上挤着看一部电影,因为许天泽偷吃些辛辣刺激的零食而吵两句嘴。

  许天泽拆石膏的那天,感觉自己像是重新学会了走路。陈英在旁边十分紧张,嘴上一个劲说着“慢点”。直到看见许天泽跑跑跳跳没有任何后遗症,他才松了口气,眼底也带上了薄薄的笑意。

  “行了,”许天泽走了两圈,回头冲陈英扬下巴,“你许爷爷我是满血复活了!终于可以复工了!”

  “上班有什么好的,就这么开心?”

  “错。”许天泽摇手指,“上班不开心,赚钱才开心!”

  有钱赚许天泽就开心,瞿枫那边攒了一大摞委托等着他。许天泽只在家歇了三天,就重新扎进了工作里。第一周跑了两个短途的普通单子,帮一个客户从老宅搬一套红木家具出来,又替一个画家运了一批画框去邻市的展览。活儿都不难,但许天泽做得很仔细,每条路线、每件货物的保护方案都重新过了一遍脑。

  第二周的某个中午,他正在工作室里拆一个旧木箱,手机响了。

  瞿枫打来的。

  “许天泽,有个单子,有点怪。”瞿枫的语气带着微妙的迟疑,“客户指定要你亲自去跑,不换人。”

  许天泽放下手里的改锥:“什么宝贝?”

  “搬家的单子。城东老区,一整套老宅的家当要挪到新房。报价很高,但对方提了一个条件,”瞿枫顿了一下,“说是熟人介绍,但必须要你本人到场。他点名找你。”

  许天泽一挑眉:“呦呵,我现在这么出名呢?”

  他的名气在这一行里说不上大,但也决不能说小。主要对方一句‘熟人介绍’,他许天泽就很难推诿了。

  “什么来头知道吗?”

  “姓陈,其他没说。地址我发你。”

  姓陈。许天泽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看了几秒,心里隐约动了一下,但没深想。也许是巧合。

  他收拾好工具箱,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城东那片老区在本地很有名,早些年住进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后来不少人搬走了,房子就空着,或者偶尔雇人打理。许天泽按着门牌号找到楼层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毛背心的长者来开了门。

  对方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背挺得很直,头发灰白,面容严肃,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不怒自威的审视。他在门口上下打量了许天泽一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的工具箱,再移回来,点了点头:“你叫许天泽?”

  许天泽摘下手套抹了把汗:“是您找我搬家?”

  “嗯。进来吧。”

  长者侧身让开通道。许天泽踏进玄关的一瞬间,闻到一股旧木头和书卷混合的气味。客厅很宽敞,但家具多半已经蒙了白布,地上堆着纸箱和收纳袋,显然是在做搬家的准备。墙上原本挂画的位置留下了方形的灰尘印记,台子上空荡荡的。

  “东西都在楼上书房和地下室,”长者说,“你先把书房里的书装箱,箱子在走廊尽头。贵重物品我会单独收。”

  许天泽点头,利落地开始干活。他干这一行久了,手脚麻利,每本书按大小和厚度排列,用牛皮纸包好再码进纸箱,中间夹上气泡膜做缓冲。长者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似乎对他的效率还算满意,转身下楼去了。

  许天泽忙了大半个钟头,搬空了两个书架,开始整理靠窗那一面墙的矮柜。

  矮柜上摆着几件零碎的旧物:一只青花瓷笔筒,一个铜镇纸,几枚徽章,还有一尊褪了色的银质奖杯。他把这些小物件一一裹好放进小号纸箱里,然后掀开矮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本旧相册和散落的信封。许天泽本想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捧出来统一装箱,但相册的封皮是皮革的,年久有些脆了,他一拿起来,几张夹在中间的照片就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捏住照片一角翻过来,动作猛地停住了。

  照片上是三个人。

  年轻时的长者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还是黑的,眉眼间的严肃劲儿却一点儿没变。他站在中间,左手搭在一个少年肩上,右手揽着另一个更小的男孩。那两个孩子长得并不很像,但都是高鼻梁、深眼窝,嘴唇抿成一条线,连拍照时不苟言笑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许天泽盯着右边那个少年的脸,呼吸顿了一拍。

  那分明就是陈英。比现在稚嫩许多,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削,下巴尖尖的,穿着校服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那双眼睛许天泽太熟悉了,沉静、锐利,像深潭下面藏着刀。

  许天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锋利:陈锋、陈厉、陈英。

  许天泽攥着照片站起身来,心跳有点快。他拿着照片快步走出书房,在楼梯口碰见正端着一杯茶上楼的长者。无疑,这正是陈英的父亲,陈锋。

  陈锋看见他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啊。”陈锋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扔了吧,回头和其他废纸一起处理。”

  许天泽愣住了。

  “扔了?为什么?”

  陈锋没回答,端着茶杯绕过他继续往楼上走。许天泽跟了两步,停在楼梯中间,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陈英十五六岁的样子,干干净净地站在父亲身边,眼神里带着那个年纪不该有的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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