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春山红顶参园南坡。”
姚眷在心底暗说了句抱歉,随后删了消息关了机,敲敲玻璃窗提醒道:“他上来了。”
辉腾车性能总归是不错的,即便卧进沟里差点翻了车,还是拖着半截落地的保险杠爬了出来。
徐来之见状一脚油门闷到底,在指向参园的路标处转了弯,将速度拉到最大,彻底消失在徐二眼前。
两人在进院子之前把车明晃晃扔在路边,徐来之轻手利脚把徐英榕扛在肩上由姚眷带着进了偏门。
参园还没上工,四下空荡荡的。二人路过一排靠在墙上的索宝棍,走到塑料大棚边上见到了接应的人。
两人一高一矮,半个月前以学徒的名义进了那震的参园。按照姚眷的吩咐,一连十几日在参园外的野坡上下蜜饵,就为了等这一天。
矮的那个给徐来之递上一只吉他包,黑帆布的,长柄大肚皮,打开来是杆麻醉枪躺在里面。
“三支弹,从命中到起效要五分钟,”男人拍了拍包,“老板,打猎你是熟手,时间把握我不多说。”
“绳梯也绑好了,从老椴树往崖底一走就是,梯子上扎了红绳。”
姚眷点点头,场地和布置早都已经在视频里看过,早就烂熟于心。
另一人手脚麻利地接过徐英榕,将他塞进一个扎口袋子里,只露出脑袋。随即用绳子将小孩牢牢固定在姚眷身前。
“舅舅他……不知道吧?”虽然抄近路从参园里经过,可姚眷并不想把那震卷进来。
“放心吧,今天我们两个值班,保证那老板什么都不知道,问起来就是醉酒游客在参园闹事。”
姚眷点点头,手放在身前的大襁褓上。徐英榕仍旧哭闹,只不过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折腾,阵势小了不少。
保险杠蹭砂地的声音愈发近了,徐来之给那二人比了个去的手势,叫他们到门口去拖着徐英华。
人气一散,骤然冷下来。四月末山里枝条刚抽芽,挡不住什么风,寒意顺着领口袖口窜进来,蜇得姚眷打寒颤。
下一秒,徐来之解了衣裳披过来:“林子里冷,多穿一件。”
姚眷被那体温热度贴了一瞬,抖抖肩膀,将它抖落下去:“活动不方便。”
徐来之手快,将外套与姚眷一并揽住,抱进怀里。他低下头,朝姚眷额上贴了贴,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徐来之叫了他一声。
“姚二宝。”
他声音压的很低,说话时目光落在姚眷身旁的泥地里,一小撮刚冒的野草站在那,又细又黄,活不长的样子忽然刺了他一下。
上一次他和姚眷站在这里,深夏,绿林,小孩脚上坠着金珠子带他进山,腰上别了红棉绳要去抓人参娃娃。那震扔给他们一人一个苹果,酸得要命又让人口舌生津,他用它在参林里撩拨姚眷,把人惹急了,又把人一路背回来。
徐来之一眨眼睛,闭眼时和那个时间点压得很近,睁眼时那一点又急速退远了,远得让他记不清这之间他和姚眷都发生过什么。
但很快都要结束了,姚眷的新仇叠着他的旧恨,很快都会埋葬在这座野山里。
想到这,徐来之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他在姚眷耳侧轻轻吻了一下,熟悉的樟木薄荷香气混入徐英榕打翻的牛奶米糊味,徐来之哭笑不得。
“等他死了,一切都重新开始。”他收紧胳膊,垂眸看向姚眷。
姚眷如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睫毛密匝匝遮着眼睛,看不出对他这个决定是赞许还是否定。
徐来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只得讪讪松了手,从吉他包夹层里摸出一个物件,插在捆着徐英榕的背带里。
“拿着这个。”
那是一柄手掌长的匕首,皮鞘磨得发亮。
“首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别太拼命,我在上面给你兜底。”徐来之又道。
说话的功夫,方才接应的两人去而复返,喧哗声中混杂着徐英华的咆哮。
姚眷收了匕首,仰头看了徐来之一眼。徐来之明白这是在催他上崖,咬牙走了两步,突然又折回来捏住姚眷后颈吻了一通,这才头也不回地走进树林。
徐来之步子很快,拎着枪,整个人紧绷成一条线。姚眷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灰绿色林雾中,再转头,徐英华已经冲到了参园小路口。
没有了徐殷的助力,或许更是突破了徐殷的阻挠,徐英华肉眼可见来得仓促。
身上那套卡其色西装八成是穿去开会见人的,压根没来得及换。先后被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形成折磨得皱皱巴巴,又翻了车,下车徒手去推,在门口说不定还和人打了架,那身考究体面的衣裳近乎报废。
在确定徐英华看见自己之后,姚眷心脏猛地挣动起来,回身一头扎进树林。
姚眷头一次进山不拜山。
徐英华的脚步声散乱,却渐渐在向前逼。硕大一个襁褓挂在胸口朝下坠,徐英榕挣动着嚎哭,这条路姚眷走过上百次,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吃力。
三面崖是个视线开阔的好地方,出了参园往北走上百十米就到了。
姚眷很喜欢这地方,夏秋季节那震不让他往野山里走,唯独这个地方,去也无妨。
三面崖石根扎在参园里,三角形崖面远远伸出去,像个跳水台。除了挨着参园那面接着地,另外两面都是四五层楼高的断口,西面崖底流着将要汇入穆昆河的水,东面崖底是片飒飒响的椴树林。
崖面上生了一棵雄银杏,满山飞禽走兽都对这不结果子的大树没兴趣,唯独姚眷爱坐在树底下啃面包吃。
自家小卖店进的鸡腿面包,豆沙馅,香甜味美油滋滋。
偶尔吃着就有野蜂子循味飞来瞎嗡嗡,姚眷不但不赶它们,还要眯着眼睛向下看哪里野蜂最多,找到蜂巢位置之后就喊那震过去割蜜。
刹那间姚眷被盘根错节的树枝绊了一下,他踉跄扶住身旁的树干,拔出脚来就要继续向前。可就停了这么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后背心便被一只手揪住。
“站住!”
姚眷没在林子里真的遇见过熊,但他猜不会比徐英华怒不可遏的样子恐怖太多。男人目眦欲裂,一手死揪着他的衣裳,另一手越过肩膀直接朝徐英榕擒过来。
这里距离三面崖底还有一段路程。姚眷没躲,顺势身子一矮钻进徐英华的怀里,紧接着咬牙往后一顶,手肘抵着身后人的腰腹,将其重重撞在树干上。
徐英华猛地蜷起身子干呕,姚眷借此脱身出去,拽着矮灌木丛生的岔子往前狂奔。
姚眷跌跌撞撞地跑,眼见着就要到崖底,冷不防被徐英榕一下打了眼睛。
小孩不知又从哪攒出了些力气,又或许是见了亲爹之后来了劲,竟然从襁褓中奋力挣出一只短胳膊来回挥舞。
又是一瞬间的拖沓,姚眷视野尚未恢复,脚下猛地一沉,而后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掼倒在地。
尚未化为腐殖质的落叶稀松崩脆,泥土味灌入鼻腔,姚眷侧脸贴着地,被徐英华掐着脖子往地上按。
“小贱货,把我引过来是想杀我吧?”徐英华手上下了死力气,自袖口能看到小臂上的青筋条条爆出来,他裂开口笑了笑,“还挺敢想。”
姚眷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入对方皮肤里,湿淋淋的血混着冷汗直打滑。他脸涨得通红,稀薄的空气支撑不了太多的思考,不多时便昏昏然软下去,一双凌厉眼睛失了神,半睁半阖地混沌下去。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三连更~~~
第103章
#102
徐英华冷笑一声,目光一转看到自家儿子正哭得张牙舞爪,小脸上擦花了几道泥渍,下意识抬手去蹭。
就在他松手的一瞬间,姚眷忽地睁开眼,抽出襁褓绑带中的匕首就往徐英华眼睛上抹!
徐英华“操”了一声不由朝后闪,姚眷这一下一点没收着,饶是徐英华躲得快,从左颊到鼻梁还是被割出一道血痕。
姚眷借势又往前刺了一下,逼他站起来倒退几步,自己也跟着站起来。
“往前走。”
姚眷喉咙里残余着被过分挤压后作呕的感觉,他用匕首尖端指了指前方,示意徐英华往崖底走。
徐英华笑了。
“若是真想威胁我,你手里的刀对着榕榕才更有效。”
血从徐英华皮肤下涌出来,顺着鼻尖滴落在地。半张脸浸在赤红色里,像套了张修罗面具。
姚眷被这画面刺激得恍惚了一瞬,手中匕首上还染着红色,他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作怪,让他无法遏制地陷入头痛。
远方树林里忽然传来爆破声,不远不近的几道炸响。
姚眷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他在徐英华戏谑的目光下调转了匕首朝向,将它贴在徐英榕的肉脸上。父亲的血在小孩白嫩的皮肉上留下醒目的一道,徐英华嘴角发僵,再笑不出之前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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