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湖刮过一阵风,杨柳依依,周围的光线不算明朗,雨后的薄雾吞噬着一切。
楚奕起调算不上明快,还略带一点沙哑。
“……没事。”
陈千屿露出迷茫的神色,即便他没有把这抹神情透漏给楚奕。
周围静悄悄的。
咖啡馆是另一处待不下去的地方,但远比在楚奕面前要好。至少他还能勉为其难地装一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维持体面都成了奢望。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话音一落,陈千屿转身往回走,手腕的疼痛此刻才传递过来,咬着牙,他的眼睛垂落着。
楚奕叫住他,“陈千屿。”
陈千屿定住步子,“还有什么事吗?”
楚奕声色沉沉,“我们……是朋友吗?”
就在此刻,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落叶,不偏不倚地坠落在楚奕面前。
陈千屿转过身,楚奕试图在他脸上捕捉到什么。
不解、困惑、愤怒,或是厌恶,都行。
可陈千屿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平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尊雕像。
“楚奕同学,我们当然是朋友。”
几秒后,陈千屿如此回答,“你怎么会这么问?”
怎么会这么问?
这也是一直困扰着楚奕的问题。
为什么?
在心声和短信消失的那一刻,在撞见陈千屿同段硕相视而笑的那一刻,在目睹段硕对着陈千屿表白的那一刻,这个问题就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同学?朋友?还是其他?
楚奕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不太满足这层身份。
但此刻,他与陈千屿之间,就连这同学的身份都快难以维持。
毫无疑问的是,他今天失了态。
他一切的行动都写满了“冲动”二字,但这两字却无法清楚地概括这些行径。
楚奕望着陈千屿,心口回荡着一股如针扎般的刺痛。
他无比渴望回答的题目,事到如今,依然没有答案。
他就是难受,尤其在听到段硕告白之后,这种感觉甚嚣尘上。
“我不想看见你跟段硕待在一起。”他终于说出了冲动背后的实情。
陈千屿沉默片刻,不解道:“我们之间的事情,跟楚奕同学貌似没有关系吧?”
“为什么没关系。”他固执道。
陈千屿撇开眼,“楚奕同学,你很奇怪。”
说完,陈千屿转身离去。
楚奕想抓住他,可这次他再无理由,他望着陈千屿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可他说不出口。
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堵住了嗓子。
他在他面前,顿时像个失声的哑巴。
陈千屿就像那些消失的心声和短信,一次都没有回头。
楚奕矗立在原地,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照进了月光湖,薄薄的雾气消散殆尽,只剩下波光粼粼的晶莹。
楚奕盯着那块区域,看得出神。
面对陈千屿的抽离,他的冷傲和拘束早已失衡。
他突然意识到,必须把这条路走通,才能将一切串联起来。
在阳光的催促下,楚奕迫切地想要弄清心之所向。
那股冷漠早已被大雨浇灭,伴随着心声离去,他的心房只剩下担忧和后怕。
顺着阳光和清风,他闻到了草地的芬芳和泥土的腥气。
楚奕一点一点地找到了确切的感受。
在喧闹的世界里,他必须牢牢抓住属于他的唯一的慰藉——
早该想到的。
在面对陈千屿的信赖和偏爱之前,他就应该想到的。
他对陈千屿充满了不属于同学、朋友般的占有欲。
他想要更多。
可是……他该怎么做?
陈千屿已经单方面给他下达了逐客令,就连他长久依赖的非科学途径也被断得一干二净。
他没追过人,陈千屿之外,连一段感情都从未有过,遑论涉及“追求”这片领域了。
他得行动,还要有计划。
得把所有的事物重新排序。
日光潇洒,湖面荡漾,仿佛风光美景里都蓄满了能量。
陈千屿往回走,他走得很快,快得生怕楚奕看穿什么。
就在楚奕说出“我不想看见你跟段硕待在一起”时,他心里扬起了一丝不明的感受。
这不像同学或者朋友间的谈话,更不像建议。
可他读不懂这样的言论。
也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怕自己又会生出期待来,而他早已放弃期待了。
自欺欺人的事情,这辈子做一次就够了。
还没到咖啡馆,就在道路旁碰见了段硕。
“你怎么出来了?”陈千屿主动问道。
段硕:“千屿哥。”
陈千屿:“饭都做好了,先吃饭吧。”
他不想提及刚才的事情,段硕见他没有把话题说下去,自顾笑了下,主动拉开门让他先进去。
吃过饭,陈千屿要回学院上课了。
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避而不谈,以沉默压过难以描述的发展,这是陈千屿最擅长做的事情。
段硕应该有很多想问他的话,但陈千屿怎么都不给机会,比起如何探讨告白的回答,楚奕带来的插曲犹如滔天巨浪,将他预备好的节奏全部打断了。
段硕坚持要送他,他没有拒绝。
两人行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没有并肩,陈千屿保持着十足的距离感。
快到学院门口,两人默契地停下了。
“刚刚……”
“刚刚。”
陈千屿笑了,“你先说。”
段硕难得卡壳了,他如果看不出楚奕的企图,那这十几年白活了,但重要的不是楚奕,而是陈千屿的态度。
陈千屿的态度很微妙,他没有拒绝他,只是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这无异于往他心间播撒了一把希望的种子。
“千屿哥,我会等你回答我的。”他鼓起信心,揠苗助长又如何,总比干等着要强。
陈千屿等了一会儿说:“如果我拒绝你呢?”
段硕追问:“为什么?”
陈千屿摇摇头,他有一个难以回答的理由。
“段硕,我不是你,我做不到忽视一切往前冲,请给我一点时间吧。如果你后悔了,我也不会怪你。表白是一件冲动的事,你可能还没完全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那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
“你也说不上来,对吧?”陈千屿的顾虑是真、迟疑是真、失落也是真,或许他早就已经演不下去了,感到疲惫困倦,早就厌恶自己的伪装,可他依然要牢牢护着这层外衣,即便腐烂、溃裂,这也是他最有安全感的栖所。
他的安全感是自己给的。他从不试图依靠任何人,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在这一寸天地里,情感是不受控的怪物,他必须牢牢压制。
兜里的信封沉甸甸的,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高中时期写给楚奕的那封信——
他把信寄给了一个电台节目,之后便不了了之,这是他权衡之后唯一能想到的做法,或许跟那封信的遭遇一样,对于感情的事,一切都命中注定。段硕写给他的,也一样得不到回答。
但他可以把这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陈千屿掏出信纸,走到段硕面前,归还给他。
段硕没有接。
陈千屿说:“对不起。”
段硕眼眶红了,“千屿哥,你不能这样。”
陈千屿感叹自己做不到像吴思雨那样,他不是吴思雨,他完全没把事情想透。
沉默了片刻,段硕像是认了。
他接过信纸,陈千屿泰然一笑,说:“以后还是可以一起吃饭的。”
“千屿哥……”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上课了。”
陈千屿转过身,脚步如灌铅般沉重,他调整呼吸,但完全起不了一点作用。头顶枯黄的叶子透过光洒下点点斑驳,他眯起眼,心想,让一切回归平常吧。
不再留恋,也不再期许。
这样就该知足了。
-
新一周的周二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陈千屿赶到毛概课教室。
这是一间很大的公共教室,室内宽敞,能容纳上百名学生。
他到得不算早,抵达时室内已经坐满了人。
陈千屿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教室最后排的位置。
屋内很嘈杂,老师还没来,他百无聊赖地翻开课本,却看不进一个字。
这几天他依然睡得很晚,因为这周末在星城高中有一个“优秀毕业生演讲会”,前天晚上,班主任主动联系他,邀请他发表演讲、分享经验。
陈千屿本能想拒绝,但班主任没给他这个机会,在电话那头说:“千屿,咱们这整个年级的艺术生,就你考得最好,你不来分享经验谁来?你就当帮老师一个忙,演讲稿你随便发挥,我底下这群小崽子,现在还得陇望蜀,不知天高地厚呢,他们完全不重视文化课成绩,我真的很头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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