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4)

  垣埌就是典型的盆地地貌,国内的石油大多都分布在盆地,当然这里也因石油闻名过。而台下呢,都是没有吃到红利只品尝到后果的一代人。

  江宁想起校长在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说,他办这所学校的初衷就是为了改变垣埌即将枯竭的命运。毕竟,人人都说知识能改变命运。

  校长单纯地以为新生的嫩芽能去补救旧时的焚炉,可江宁不清楚的是,这群嫩芽走出去之后是否还愿意扎根在这片荒芜之地拯救并非自己点燃的火。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算了,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他的任务只是传道受业解惑。

  他滔滔不绝地讲,台下的孩子们一刻不敢懈怠地记笔记。他们比任何地方的孩子都渴望知识。

  他们有的是留守儿童,有的来自于父母都走不出去的贫困家庭,还有的则是被校长领养的孩子,但他们几乎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走出去。

  他来不及去感叹命运的无常,一节课结束,他又接着下一堂语文课继续上。

  中午,他褪去一身疲惫,来到食堂窗口和学生品鉴同一锅饭菜。这倒很符合他平等的观念。

  等到太阳西沉,班主任接班的时候,他才如释重负,放心地迈出学校大门。

  江宁站在保安室门口问:“刘师傅,教师公寓什么时候好啊?”

  “估计过两个星期就好了,校长也真是下血本,把自己那间单独垒的屋给你当教师公寓。”刘师傅在保安室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抿一口缸子里的茶。

  江宁突然觉得这保安的工作幸福指数比他高多了:“您这单独的屋也不赖啊,夏天有电风扇,冬天有小太阳的。”他往里边瞅了瞅说道。

  “你们校长请我来的,不得有点诚意?”刘师傅现年三十五岁,是校长的在部队里认识的师弟,又是老乡,俩人就一直泪汪汪到现在。

  “那很好了。”江宁呵呵一笑,挥了挥手和刘师傅告别。再不走菜市场只剩喂鸡的菜叶了,家里还有个人嗷嗷待哺呢。

  他到菜市场一看果然不剩什么了,逛了一圈手上却提了四五个袋,除了那袋巴掌大的酱牛肉、一兜鸡蛋,余下的都是学生家长塞的蔬菜水果。

  他本来不好意思收,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喉咙就干得发痛,这似乎是他应得的吧。于是江宁偷摸在学生家长的摊位上塞了几十块钱,然后大大方方拿着东西走了。

  第三章 他真的不一样

  “回来了。”焕听见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就摆出了笑脸,此时迎上去麻利地接过江宁手里的袋子。

  “会做饭吗?”

  “会啊,没灶台高的时候就会了。”

  江宁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正常,他发现焕总是用一种平常的语气揭开自己的伤疤,可能焕自己都意识不到吧。

  他说:“那你很厉害。”

  焕把袋子拿进厨房,骄傲地撇了撇嘴:“那当然了。”

  江宁洗把手,也进了厨房给他当帮手。

  很难想象,昨天刚认识甚至给彼此第一印象极差的两个人现在同居在一个屋檐下。

  你一言我一语,你递酱油我倒醋,俩人和和美美像是一家人。按照江宁这种文化人的说法这应该叫作倾盖如故。

  “有忌口吗?”

  “没有。”

  焕游刃有余地炒了两个家常菜,酸辣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人家炒俩菜的功夫江宁笨手笨脚地切了盘牛肉,还切得比碗底子都厚。

  焕有点无语:“你干嘛呢?……”

  “切肉呢啊。”

  “你把这俩菜端出去吧。”

  江宁听话照做,趁他出去的间隙,焕连忙把垒成小山的厚切牛肉重新加工了一番。

  “好了,吃饭吧。”焕从篓子里抽出两双筷子,走出厨房,左手端盘子右手拿筷子。

  “好贤惠啊。”江宁又夸他。

  焕落座在江宁对面,眉毛微微下敛:“贤惠是什么意思?”

  江宁笑了笑:“就是说你很好的意思。”

  焕把筷子放在他面前:“我很好?”

  “对啊,你就是很好,长得好看还会做饭。”

  焕楞了一会,才笑道:“那你可捡了个大便宜,不仅给你做饭长得还下饭。”

  江宁给他捧哏:“对啊,没有你我以后可怎么办。”

  本是一句玩笑话,说完江宁就低下头扒饭了。但听到“以后”这个词焕却失了神,他也想有以后,有很多以后。

  在江宁出租屋待了一天,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一种感受。不管是邻里讨论家常的声音,还是江宁逗弄他的话语都能让他扬起嘴角,就连做饭时被油烟呛到,他也不恼。他只是想,原来平常人家的生活是这样的。

  意识回笼,焕看到江宁吃自己做的菜吃得津津有味,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也很满足。

  “有这么好吃吗?”他提起筷子。

  江宁:“好吃,但是食不言寝不语。”

  焕挑眉。

  江宁:“意思就是吃饭和睡觉的时候不能说话。”

  俩人的一顿饭就这么在咀嚼声和吞咽声中过去。吃完之后江宁主动承包了洗碗这项小菜一碟的任务。

  实则不然,焕悄摸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探,看见江宁叽哩咣啷地把盘子下水,结果差点把盘子下地上。

  “……”焕从未见过自理能力这么差的人,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一定是手滑。”

  焕还是走进了厨房,手把手教他怎么省水又省洗洁精地刷盘子洗碗。

  “你的焕是哪个焕?”

  “你问这个干什么?带火的那个。”

  当初他给自己起这个名的时候用货架上的字典翻了很久。直到翻到焕这一页,他看到焕组词里焕然一新的释义,“改变旧面貌,出现什么新的气象。”

  虽然他字都没有认全,但还是觉得一语中的。他也开始期望有一天他的生活焕然一新。

  “火老师,谢谢你教我。”

  焕冲掉手上的沫,又甩了甩:“不用谢,江老师。”

  “话说,咱俩名字是不是有点相克啊?”江宁拿了张纸递给焕擦手,随口一提。

  “那你克我呗,反正我命贱。”焕走到客厅,淡定地坐下,好像说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江宁一听这话,摇着尾巴似的就坐在他旁边了。

  “你还记着这仇生气呢?我那时候不清楚你有苦衷。”

  焕别过头没搭理他。

  江宁掰过他的脑袋,双手捧着他的脸,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对不起,我收回我当时的话。”

  两人对视着,焕犹豫了一会才迟缓地抓住江宁的手腕:“我原谅你了,行了吧?”

  焕的手很凉,温度却烙在江宁的腕上,烫得江宁抽回了手。

  江宁:“嗯……那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错的从来都不是你。”

  上帝不偏待人,焕的处境也从来由不得自己。焕瘦若扶柳的模样让江宁想起来古文里的扬州瘦马,刘良把焕养得毫无还手之力,养瘦马者将瘦马养得增值,他们却一样的身不由己,明码标价,命若浮萍。

  焕以前听多了骂声调笑声,这两天又听惯了江宁的玩笑话,他现在看着江宁映着自己的荡漾的眼睛和严肃认真的表情,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好。”

  江宁眉眼弯了弯,站起身:“那我去备课了,你先洗澡吧。”

  眼看江宁马上走进卧室他急忙喊道:“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江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回了一句:“穿我的呗。”他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宽大的上衣,走出去扔给他。又补充道:“浴室有多的牙刷,牙缸子你就随便拿个水杯子凑合凑合。”

  焕低声应答,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台灯晕黄的光打在书页上,这还是他妈妈在他离家之前给塞进行李的护眼台灯。江宁在教材和教辅之间翻动,笔尖在纸张游走,今日邻居估计歇得早,一时间屋子里只有翻页书写和浴室水流的声音。

  ——

  “我洗好了。”焕的头发还在滴水,打湿了江宁的上衣,幸好是黑色的,也看不出什么。

  江宁从卧室出来:“怎么给被雨淋的流浪狗似的,浴室又不是没毛巾。”

  焕没听说过流浪狗这个说法,大概是和他境况差不多的狗吧。他回答:“就一条毛巾,我用湿了你用什么?”

  “阳台还有两条呢。”江宁竟然从他的这样泼辣的人嘴里听出了怯生生的意味,居人篱下也难免让他善解人意。

  “阳台在哪儿?”

  江宁给他一指,他就直奔阳台拿了块毛巾包上了长发。

  江宁笑了笑,收拾好东西也走进浴室,浴室的热气里还留有余香。他头发短,常年留着个板寸,十几分钟洗完就出来了。

  打眼一看客厅里坐着个细条儿的人,黑色上衣堪堪遮到大腿根,他两根腿和白瓷做的筷子似的,可惜膝盖和小腿处青一块紫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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