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41)

  江宁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自己碗里那颗同样酱色诱人的卤蛋,轻轻放进了焕的碗里,紧接着,又把自己那根油润饱满的香肠也夹了过去,稳稳地落在卤蛋旁边。

  上次那碗打包回出租屋的面,焕没吃完,但是卤蛋和香肠吃了个干净。他想,焕应该是爱吃的。

  “我不太饿,你多吃点。”江宁低头用筷子搅动着自己那碗瞬间变得素净了许多的面条,碗里只剩下宽厚的面条和漂浮的葱花辣油。

  “骗鬼呢。”焕小声咕哝,“你这个人这么大一块,在医院学校往返跑,肯定早饿了。”

  他撅起嘴,咬着口腔内壁,愤愤地看着江宁,眼里还有点委屈。

  “这点小事情,你就不要让着我了。”

  “那再加一份,好吧?”江宁把他两鬓的碎发挽到耳后。

  “好吧。”

  江宁喊来老板娘又往焕的碗里加了一份蛋和肠,面汤都快要溢出碗。

  江宁挑着眉,笑看着焕把那份又挑进他的碗里。

  焕:“你是不是闲的,多此一举。”

  “我觉得你挺乐意的。”江宁捏了把焕嘴边的脸颊肉。

  “不乐意能怎么办?凑合过吧。”焕打掉他的手,拿起筷子搅面。

  “哦,凑合过吧。”江宁意味深长地笑,也开始吃面。

  一方小小的桌子上时不时溅上几滴汤水,始终无话。

  只有邻桌几个男人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

  “你听说了没?刘老板说是有个特别赚钱的活计。”

  “小卖铺那个刘老板?”

  “还能有哪个?”

  “听过一耳朵,好像是能搞快钱,哗啦啦的进账,跟捡似的。”

  “真有那么好?听着有点悬乎……”

  “嗨,富贵险中求。刘老板自己都说了,这趟要去‘大展拳脚’。”

  “运气好点,一夜就能翻几番。刘老板说这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村没这店,好多人都心动了……”

  江宁扒拉面的动作更愉悦了,刘良这是要走啊,他巴不得刘良走了不再回来。要不是时机不对,他都想放两挂鞭炮。

  “他滚蛋了。”江宁撂下筷子,对焕说。

  “我没聋。”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和我们没关系了吧?”

  由得那两万块如同买断的钱,刘良和他,他们合该是没关系了。

  “嗯,我们回家吧。”

  江宁走到摊位旁忽然脚步一滞。

  第三十九章 活着

  最边上的那桌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声。

  一个满脸通红、明显喝高了的汉子猛地站起来,带倒了凳子,指着对面的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给不给工钱?!别蹬鼻子上脸!”

  对面的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而醉汉越说越激动,抄起桌上的醋瓶就要砸过去。

  “哎哟,使不得!老张,快放下!”老板娘一直留意着店里的动静,见状连忙小跑着过去,想拉开那醉汉,“在我这儿可不能动手,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滚开边儿去,关你屁事!”那叫老张的醉汉正在气头上,被老板娘一拦,更是火冒三丈,想也不想,胳膊猛地一抡,推在老板娘的肩头。

  老板娘“哎呦”一声惊呼,脚下不稳,结结实实地向后摔倒在地,后腰撞在旁边的桌子腿上,疼得她脸都白了,一时半会儿竟爬不起来。

  江宁没怎么听清楚醉汉那桌说的什么,但清楚地看见醉汉把老板娘推倒在地。

  他脸霎时间垮了,还没等那醉汉反应过来,江宁已经一把攥住了他推人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让醉汉“嗷”地痛叫出声。

  紧接着,江宁另一只手揪住他厚重外套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鸡崽子,毫不费力地就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双脚都离了地。

  混乱中,趁无人在意醉汉对面的人已经猫着腰跑了。

  醉汉被勒得直翻白眼,酒也醒了大半,惊恐地看着江宁那张近在咫尺的阴沉的脸。

  “你他妈……”醉汉还想挣扎骂人。

  “闭嘴!”江宁的声音不高,却极其有分量,醉汉剩下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小伙子,算了算了,都不容易。”老板娘捂着腰,在老板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疼得直抽气,却还是赶紧开口,“老张他……他就是喝多了!他不是成心的。”

  江宁的动作一顿,松开了揪衣领的手,醉汉“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江宁没再看他,转头问老板娘:“他住哪儿?我送他回去,不能让他在这耽误你们做生意。”

  语气依然冷硬,但意思已经变了。

  老板娘报了个不远处的巷子名和门牌号,又叹口气:“他家里……唉,你去了就知道了。小心点。”

  江宁点点头,弯腰,像拖麻袋一样把瘫软的醉汉再次提溜起来,半扶半拽地往外走。

  经过焕的时候,他脚步没停,只是柔声叮嘱:“在这等我就好。”

  焕没应声,默默地放下了筷子,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夜色如泼墨,月色并不能全然点亮大街小巷。

  江宁拖着死狗一样的醉汉,按照老板娘说的地址,七拐八绕地钻进一条弥漫着霉味和垃圾腐败气味的狭窄巷子。在一扇油漆剥落、布满污渍的门前停下。

  醉汉老张哼哼唧唧地从裤兜里摸索出钥匙,抖着手半天插不进锁孔。

  江宁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

  一股似曾相识,甚至更为浓烈刺鼻的味道扑鼻而来——是劣质酒精、汗馊味、灰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大约是腐烂味混合而成的味道。

  江宁皱着眉,把醉汉推进门。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借着巷子里微弱的路灯光,只能勉强看清是个极其狭小破败的屋子。

  推门而入后应该是客厅吧,但映入江宁眼帘的是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没有电视机这样的电器,没有沙发这样的家具,这儿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就在这时,里屋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某种动物在急切地抓挠着什么,然后是几声不成调、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毛骨悚然。

  江宁慌忙去摸索灯的开关,打开后,头顶上一枚小小的灯泡吝啬地发着光。

  他摸着胸口给自己顺气,目光扫向声音来源,然后他赫然看见那扇木门的下半部分,钉着几块粗糙加固的木板,而门把手的位置,竟然挂着一把沉甸甸的老式铁锁。

  而那令人不安的抓挠声和压抑的“嗬嗬”声,正清晰地从门板后面传来。

  难道这个老张养什么鬼怪了?江宁心里一阵发毛,默诵着大悲咒,转身就走,他哪有胆子去探索。

  他回过头,却看见一个人倚在阴影里。

  “啊!”吓得江宁颤抖着两条胳膊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尖叫鸡。

  “扰民呢你?”焕捂住他的嘴。

  “唔唔唔唔(吓死我了)。”江宁双手捧起焕捂他嘴那只手。

  焕瞥了眼那扇锁着的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说:“你胆子有小米粒那么大吗?”

  “.........”

  “胆小还非得自己来。”焕把他拉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你不来我都不至于吓成这样......”江宁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还没迈开腿,江宁回首看了看破旧的铁门,发声问:“他这个门没锁,我们又不能从外边锁上,怎么办?”

  焕:“我要是小偷,进去逛一圈都得在门口放二百。”

  “.........”

  狭窄的小巷心胸也狭隘,让清冷的月光差点洒不进来,江宁庆幸自己没有夜盲症,不然也不是没有掉进旁边下水沟的风险。

  两人肩膀挤着肩膀,几乎是嵌在一起,在仅容二人勉强通过的巷道里,像两团笨拙移动的厚实棉絮,艰难地向外挪动。

  十月底的寒气已颇有分量,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江宁穿着鼓囊囊的棉服外套,焕也套着厚重的呢子外套,肩膀处的布料在每一次不可避免的挤压中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焕的围巾末端不小心蹭到了墙壁,江宁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拉一下,手臂却因空间过于局促而无法顺利抬起,只能低声提醒:“围巾,蹭墙上了。”

  “哦。”焕伸手一捞,红艳的围巾拂过江宁的黑色外套,像一朵红梅绽在暗无天日的苦寒之地。

  他们慢慢地走,在又一阵要把人夹成馅饼的紧窄处挣扎通过后,两人如同被橡皮筋弹射出去一般,肩膀猛地一松,踉跄着撞进了巷口稍显开阔的地界。

  月光终于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落在坎坷的地上却像撒满了盐粒子,将他们疲惫的身影拖得崎岖。

  焕突然问:“江宁,你累吗?来这里后悔吗?”

  “为什么这样问?”其实,刚来那几天他是后悔的,这地方活脱脱的一个不法之地,灰色地带,人也灰蒙蒙的,无甚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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