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责备地又剜了江宁一眼,江宁识相地继续保持“立正看天”的姿势,仿佛对天花板上的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章乒气鼓鼓地捡起被江宁扔在床单上的丑帽子,攥在手里,没再戴上。
焕坐回凳子,看着杨青萍继续小口地、安稳地吃着剩下的汤和肉。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杨青萍面前的白色被单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刺目的鲜红。
紧接着,又一滴。
杨青萍自己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鼻子下方。
指尖瞬间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红。
江宁一步跨到床边,脸上的嬉笑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和焦急:“快,把头往前倾一点,别仰头!”
焕已经扑了过去,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手迅速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扯出大把纸巾,另一只手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杨青萍的鼻翼上方试图压迫止血。
江宁:“对,捏住这里,头稍微低一点,别让血流进喉咙!”
杨青萍似乎这时才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顺从地被焕捏着鼻子,微微低下头,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浸透了焕的手指和塞在鼻孔的纸巾。
章乒像被钉在了坐处,电光石火间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就看着江宁和焕为了止住鼻血神色慌张,却有条不絮地按压。
汹涌的鼻血势头没过多久就被遏制住,从最初的汩汩而出,变成了缓慢的渗流,最终,在塞满了染红纸巾的鼻孔里,彻底止住了。
焕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他捏着杨青萍鼻翼上方的手指依旧不敢完全松开,只是力道稍微放轻了些。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几分钟的紧张,让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止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纸巾边缘,轻轻擦拭着杨青萍人中、下巴上残留的血迹。那鲜红的痕迹在杨青萍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刺目的裂痕。
江宁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一点,但眼神依旧凝重。
他转身,从病房角落的包里拿出又扯下几张湿纸巾,递给焕:“用这个擦,方便些。”
焕接过湿纸巾,冰凉的触感让他因紧张而发热的手指稍微冷静了些。他动作更加轻柔,仔细地清理着杨青萍脸上的血污。
杨青萍的鼻血止住了,但鼻腔里塞满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湿冷纸巾让她呼吸不畅,她能感觉到焕手指的稳定和小心,也能感觉到旁边章乒那几乎凝固的惊恐视线。
她没有哭,她习惯了,她记得电视剧里病入膏肓的病人也经常流鼻血。只是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雨摧残后勉强挂在枝头的叶子。
“好了,没事了,”焕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听着让人心安,虽然他自己刚才也紧张得够呛,“头可以慢慢抬起来一点了,别急。”
他扶着杨青萍的肩膀,帮她缓缓调整姿势。
杨青萍依言,动作迟缓地抬起头。脸上被擦拭过的地方有些冰凉,没有了那黏腻的触感。
她看向焕,声音沙哑:“谢谢……老师。”
焕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头一酸,给她理了理被子,轻拍两下:“别说话了,休息一下吧。”
“嗯。”杨青萍应道,睫毛扑闪几下,阖上了眼睛。
这时,焕才注意到旁边僵如木雕的章乒。
江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近,扯了一把章乒的衣服,提醒道:“走吧,下午还有课呢。”
章乒不再说那种想留下来的蠢话,留在这里窥伺杨青萍的脆弱,只会让她生厌。
“好。”
寂静的走廊里,三人纵向排列着前行,偶遇吃完午饭刚回来换班的爷爷,章乒深埋下头,江宁和焕和他汇报了两句杨青萍的情况,爷爷匆匆忙忙奔向病房。
爷爷消失在病房门口,江宁用肩膀小力撞了一下旁边依旧低着头的章乒:“低什么头?卤蛋,你心虚啊?”
“……没有。”
“你头发什么时候剃的?昨天上课你头发还跟个鸡窝似的。”
“昨天晚上,在宿舍用剃刀刮的。”
知道杨青萍生病之后他乱的像无头苍蝇,不停地质问自己他能做什么,他没有金钱,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他想,如果他和杨青萍一样了呢。如果他也顶着这样一颗光秃秃的脑袋,是不是就能离她的痛苦近一点?是不是也算宽慰了她?
所以,他几乎没有迟疑地把那个时兴的锅盖头剃掉了。他的头发还能长出来,杨青萍的头发谁也说不准,至少此刻,他能以这种方式,笨拙地陪陪她。
“疼吧。”江宁比他高些,清晰地看见他脑袋上错落的血痂。
章乒说:“不疼,和她比,划几处口子也算不了什么吧?”
算不了什么。江宁和焕都在走廊里听到过清创时杨青萍压抑却难掩痛苦的哀嚎。章乒这几道自己笨手笨脚弄出来的刮痕,与之相比,确实轻如鸿毛。
江宁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他只是抿紧了唇线,指甲嵌进了掌心肉里,用湿润的眼睛扫过章乒那颗带着“勋章”的光头。
焕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将拎着保温桶的手指,更用力地蜷缩起来。
少年的赤诚和莽撞,有时沉重得让人无言以对。
第四十一章 monarch
厚衣服沙沙的声响,一路碾过三人间的寂寥。
到了教室门外,已经很临近上课的时间,里边没有老师在讲课说话,而是讲台上音响流淌出沉稳又富有磁性的男声,字正腔圆。
江宁眼看着焕和章乒从后门蹑手蹑脚地进去,自己靠在瓷白的墙壁上。
他侧耳倾听。
英语老师在放纪录片,是关于课本上的那只monarchbutterfly。
“8,000多公里外的墨西哥丛林中,数百万只黑脉金斑蝶相互依偎求生,为躲避北美严寒迁徙至此。
这片海拔3000多米的森林并非乐土,极端气温可降至冰点以下,导致蝴蝶大量死亡。只要森林环境未受破坏,树冠层能锁住薄层暖空气,它们便能安然越冬。
但不可预测的极端天气打破微妙的平衡,狂风将冷空气卷入丛林深处,气温骤降时,成千上万蝴蝶被吹落树梢。
在极端年份,75%的黑脉金斑蝶因风暴丧生。而待春回大地,幸存者将从冬眠中苏醒...它们又即将开始自然界最了不起的迁徙壮举。然而气候变暖导致极端天气频发,风暴愈发频繁这场宏大的自然奇迹,正面临巨大威胁。
但是迄今为止,这场生命奇迹仍在继续......”
男声的叙述到此停顿,剩下纪录片里风声掠过林梢的幽幽回响和蝴蝶振翅微弱的声响。
江宁指尖划过瓷砖的接缝,敲打冰冷的砖块。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抬起头,他仿佛看见蝴蝶颤巍巍地重新飞向枝头,向着那泛白微凉的晨曦。
风可以吹起一张白纸,但无法吹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
风雪可以覆盖住整个天地,却无法封印任何一个蓬勃的生命。
北方的初雪下的潇洒,自私,丝毫不顾及上学上班的人,江宁一路打着滑,拉着焕才免过亲吻大地的圣礼。
而焕就像生于这洁净天地的白狐,他一步一脚印,走得无比平稳,轻盈。
“拉紧我。”他戴着一副喜庆却有些煞风景的五指手套,插着空把指头牢牢和江宁的相扣。
江宁抿着嘴笑,他们的手紧紧相贴,早就一个缝隙都没有,再紧些就要融进彼此的血肉里了。可是,何乐而不为呢?
“好。”
他们踏在雪地上,脚下咯吱咯吱的响。
听着这响声江宁兀地笑了,焕狐疑地瞥他。
“笑什么?”
“你不觉得踩雪声很有意思吗?”江宁晃了晃两人紧扣的手,“咯吱咯吱的,像一群小老鼠在啃东西。”
焕瘪了瘪嘴,毫不留情地吐槽:“耗子就耗子,还小老鼠。你见过老鼠吗?”
“没见过。”江宁如实回答。
焕拉着他走进食堂,低声说了句:“怪不得。”
食堂里人声鼎沸,暖气夹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两人买了热腾腾的馄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摘下被雪打湿的手套,焕把手贴在碗沿儿上,暖手。
“刚煮出来的,小心点儿烫。”江宁用手背探了下碗的温度。
“还好。”焕将两只手合起来,对着手心哈气,又搓了一会儿。
江宁一把捂住他的手:“哎呦,我摸摸。”
他那双冰凉的褐色大手包裹住焕的手轻而易举。
“你这叫什么?前人取暖,你来蹭火?”焕好笑又好气地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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