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51)

  “江宁老师,我知道你一定会对他好的,我就不嘱托你了。”王田田转头看向旁边的拎包小哥江宁。

  “你说得对,这确实不用你提醒我。”江宁笑了笑,自信道。

  焕静静地笑,大抵是被沙迷了眼睛,眼眶泛红。

  “你给我们焕老师悄悄说什么了?”江宁放下包搂过焕,“还是你吃洋葱了?”

  "江宁,你有病吧。"焕拍打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还没集满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有病就有病呗。”江宁丝毫不反抗,反而乐得这样。

  “对了,田田,我屋里还剩了些台灯,本子啥的,你找校长要个钥匙,你想要的就拿走,反正我们也拿不了太多东西离开。”

  “哦,好。台灯我过几天给杨青萍送去,她做完手术肯定无聊想看书。”王田田熟练地操着一口方言。

  “你看人家孩子,大大方方的。”江宁平摊开手指了下王田田,对着焕说。

  “嗯,挺好的。”焕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对着王田田挥动告别,“车来了。”

  “田田,再见。考上大学记得告诉我们。”

  江宁提着行李箱上了公交车,焕顺手把行李包拎了上去。

  “哎,谁让你动了?放着我来不行吗?”

  “耽误时间,再说了我又不是没手。”

  公交车没有行李架,他们把行李侧放在过道里,然后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江宁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晕车,我听他们说往前坐就不容易晕车了。”

  “应该没事,坐李良胤的车我一点事都没有啊。”

  “短途和长途不一样,你知道我们要坐多久的车吗?”

  “净问些没用的。”焕瞥他一眼,一针见血道。

  江宁瘪嘴:“估计要坐一天一夜。”

  他来的时候坐火车尚且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回去顾念着焕没有任何证件没有办法买火车票,他们也就只能在好几辆公交车上辗转。

  “这么久?”焕惊诧道。

  江宁从背包里掏出了个u型枕,套在焕的脖子上:“困了就趴我身上睡会儿。”

  有时候焕真的会觉得他和动画片里的机器猫差不多。

  “那你呢?”焕整理了下枕头,问他。

  “咱俩叠叠乐,你靠我身上,然后我再靠你身上。”江宁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

  “......”焕略微沉思,“也不是不行。”

  江宁当即把头靠了过来,轻轻嗅了嗅:“你身上好香。”

  “是你的洗衣液香,薰衣草味的。你身上也是一样啊。”焕随手揉了揉他脑袋。

  “哪能一样呢?”江宁把自己的头埋在焕领口前,棉服外套的拉链都被拱下去了一些。

  焕无奈笑笑:“和你真说不明白。”

  “那你也不能和别人说的明白。”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江宁宛如一只树袋熊扒在焕身上不下来。焕也暂且扮演他的树,不再动作。

  车行驶了好一会儿,在快要驶过垣埌县标示牌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当然,不是什么像电影里的黑社会拦路。他们上了车,大多是穿着朴素的汉子。有一个妇女裹着头巾,怀里还抱了个娃娃。

  放着行李的过道有些拥挤,那位妇女抱着孩子,侧着身子想要快速走过。就在她经过江宁和焕的座位时,车身微微晃动,她一个不稳,抱孩子的胳膊肘撞在了江宁的肩上。

  “哎呀!对不住,真对不住!”妇女连忙道歉,声音一时没收住,她怀里的孩子被惊醒,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江宁刚想说“没事”,声音却被一个粗犷的男声盖了过去:“你说你非得抱着孩子去干嘛呢?这趟浑水是你能蹚的?”

  说话的是跟在妇女身后的一个黝黑汉子,眉头紧锁。

  妇女没回头,颠了两下哭闹的孩子:“娃没人看……再说,多一个人,他们总不能连带着孩子的妈妈都轰出来吧?”

  “你们这种妇道人家就是想的太简单……”汉子在她后边,帮她托起了背后的包,“行了,找个位儿坐下吧,别往后走了。”

  妇女坐在了和江宁就隔了个过道的位置上,孩子看上去不大,头发还很稀疏。

  江宁探出头问:“姐,你这是抱着孩子干啥去呢?”

  妇女隔着襁褓拍打怀里的孩子,哄得他不再哭闹才回答江宁:“讨薪去,这不快过年了,孩儿他爹的工资还没下来。”

  “他爹咋不去?让你去?”江宁眉头皱起。

  妇女说得很轻:“他爹脑子烧坏了……”

  轻的像江宁随手翻过了一页书,但那页的内容沉重无比。

  “......”

  “哎呦,你问啥我就说啥了,老一辈天天嘟囔的家丑不可外扬都让我忘干净了,你就当没听着就行。”她突然笑了,哼着儿歌拍打着孩子扭过头去了。

  她以为江宁看不见车窗反光里,她抬手抹泪的动作。

  焕拉过江宁的手:“你想帮他们吗?”

  “想是想的。”江宁低下头给焕按摩他的指节,“可以吗?”

  “你问我干什么?做好事不需要别人的准予吧。”焕抽出手,拍了下江宁的手背。

  汉子给公交车司机说了什么,司机拐了个弯在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外围停了下来。以那黝黑汉子为首的农民工们陆续下车,江宁和焕也默默跟了下去。

  眼前是成片尚未完工的楼房骨架,水泥灰色是这里的主调,裸露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冬日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穿梭在脚手架和塔吊之间,卷起地上的沙砾,吹得人脸颊生疼。临时板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旁,与展览板上光鲜亮丽的城市规划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工人们轻车熟路地走向其中一栋楼下相对完好的一个板房。房门没锁,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愁眉苦脸地抽烟。

  工人们挤在门口,情绪激动地诉说着家里的难处,年关的紧迫。

  中年男人猛地摔了手里的烟蒂,声音嘶哑,火气冲天:“吵什么吵!几天就来一次当这里是旅店啊!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上面的工程款没结!我拿什么发?我他妈自己都垫进去多少了!你们要钱,老子还要命呢!”

  他用力捶了一下桌子,电脑屏幕都晃了晃。门外的人群一时被他的爆发镇住。

  江宁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静静观察着。他能看到包工头通红的眼睛里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览无余的疲惫。视线下移,桌上有一桶吃了大半的泡面,旁边烟灰缸里的烟头堆积成了小山。

  抱着孩子的妇女突然瘫坐在地上:“俺不管,你不给钱我们一家三口怎么活?你要命俺就不要了?俺孩子还那么小,奶粉吃不起就算了,俺吃不上饭他也吃不上,天天就靠那口米糊糊吊着命!”

  领头汉子想要拉起她:“还抱着孩子哩......”

  "你别碰我,饿死也是死,还不如早早摔死,还少受罪!"

  “妹子,这是干啥嘞?赶紧起来。”一个穿着朴素棉衣、围着旧围巾的女人匆匆跑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她拨开人群,将袋子重重放在桌上。

  然后,她弯下身就想要把妇女拉起来:“妹子,你听我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有我在你们都饿不着。”

  “阿华,你这是什么意思?”包工头看着女人。

  女人手搭在抱孩子的妇女的手臂上:“我把咱俩结婚之前买的金镯子、金项链啥的卖了,还有咱俩存的那点折子取出来了。都在兜里,咱先把大家的工钱结一部分,能结多少结多少,让大伙儿先过个年。”

  包工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又看看那个布袋子,嘴唇哆嗦着:“你…你把你那时候的五金…那些都卖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女人打断他,“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骂咱们不仁义,不能让兄弟们一年到头白干,连给孩子买件新衣裳的钱都没有。”

  包工头怔怔地看着妻子,他忽然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声音响亮:“我他妈不是个男人!我对不起你!我连你的东西都守不住……”

  女人赶紧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丈夫还要往下打的手,带了哭腔:“你别这样,钱没了还能再挣!咱俩一起扛,行不行?一起扛……”

  夫妻俩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一个痛哭流涕,一个强忍悲伤轻声安抚。

  地上的妇女被人扶着站了起来,她哑着嗓子:“姐......你真是个好人。”

  女人吸吸鼻子,转过头拿起账本:“过来吧妹子,你家男人叫啥名,把钱领走趁着天亮着赶紧回家吧。”

  夫妻俩对着账本把工人们的工资结清,钱款一份份发出,鼓囊囊的布袋渐渐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小叠。

  包工头捏着那点钱,叹了口气:“账是结了……咱自个儿这个年,可咋过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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