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把凳子放在焕脚边:“给你坐的,你坐下来,我给你修修头发。”
“嗯。”焕顺从地坐在凳子上,把毛巾拿下,塞进衣襟里围住脖子。
江宁也拿起架上的梳子,把焕的头发梳顺,不时有发茬掉下。
“你不说是你剪的,我以为狗啃的呢。”江宁看着焕参差不齐的头发说。
焕直言:“狗也不吃头发啊。”
“……和你尿不到一个壶里。”江宁弯着腰,手里的梳子换成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尽量剪成差不多的长度,将将及颈。
倏然,江宁如梦初醒:“焕,你是不是不喜欢短头发?”
不喜欢所以剪的潦草,不喜欢所以他看上去撕心裂肺般痛苦。江宁是这么想的。
焕回答:“不是,没有喜不喜欢的,只要不是长头发就好。”
江宁摸了摸焕湿透的头发:“你的喜好很重要的,不喜欢的话没有人会强迫你,你想要什么长度的?”
“到下巴下边吧。”
江宁:“好嘞,等着看江师傅妙手回春吧。”
焕被他逗笑:“好啊,江师傅。”
江宁:“等会啊,我拿个工具。”
江宁跑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二十厘米长的直尺,拿着它在焕的头发上比划,严谨的像在做化学实验,生怕行差踏错,结果无法补救。
他每沿着直尺的边缘剪完一点,就掰着焕的脸端详一番,焕也不挣扎,他乖巧的像江师傅的头模。
“大功告成!”江宁抽出焕脖子上的毛巾,又将焕奉若珍宝般,凑近将他脸上的头发渣纤悉不苟地擦掉。擦到眼下时,焕的浓长睫毛甚至能扑到江宁的手指。
“好了?”焕连忙站起来,对着镜子检查江师傅的手艺。
瞟了一眼,焕就不忍再直视了:“不像用尺子量着剪出来,像扣着锅盖剪出来的。”
江宁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拍净手上的头发:“我就当你夸我剪的齐了。”
说完就回了卧室,没听见焕的那声——
“呵呵。”
焕抖了抖衣服上的渣,出去拿了扫帚和矬子把头发扫起来,又把水槽里的头发处理干净。
月色舒朗,两人忙完洗漱完终于歇在了床上。
江宁平躺着,眼前是填了暗色发灰的天花板,焕的来历也处在灰色地带让他看不真切。
“焕,刘良是你父亲吗?”
“不是,我只有妈妈。”
“那她呢?”
“她和人离开了。”
江宁转过头看他,焕又补充道:“她原本和我一样的,但是她得救了。”
他不怨母亲没有带走他,而是庆幸母亲离开了泥潭。
焕笑得平和,月光缓缓流淌过他的侧脸,他的声音也像轻飘飘的小舟:“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六七岁的时候,她从小卖铺里偷偷拿了一本新华字典,她教我学拼音,告诉我学会它,再加上这本字典我就什么字都能认识了,慢慢的我就能成一个有知识的人,就能离开这里……”
江宁抬起手,轻抚下黏在他脸上的头发:“嗯……你妈妈确实很好。”
一个知道教儿子运用知识离开这里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心甘情愿地在小卖铺过任人凌辱的生活。
答案呼之欲出,是旮旯里的积垢企图也给外来的、格格不入的白炽灯抹上污泥。但她的亮污泥挡不住。
她摆脱了泥沼,抽筋剥骨,不顾一切。
焕继续讲:“我还没认全字,字典被刘良扯烂了,她也离开了。”
江宁:“你妈妈会过得好的,至少会比在这好。”
“我知道,我替她高兴。我也想和她一样。”
“过两天我教你认字吧,我去学校图书室借本字典给你。”
“好,谢谢你。”
江宁给他掖了掖被角:“早点睡,晚安焕。”
“嗯。”
卧室里只剩满屋的凉凉夜色和两人的呼吸声,万籁俱寂,梦乡将近。
第六章 梦
江宁睁开眼,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他无措地往前走,没走两步却发现自己未着片缕,幸好四周无人。
他在原地站定,心想总要寻个蔽体的东西,或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丝丝白雾从地上腾起,从脚踝开始不断上攀,缓缓缠上胴体,润凉,绵柔,再好的蚕丝被也不过如此了。
江宁伸手触摸,这白雾状的东西自然不是液化形态的水滴,它是固体,还是软的。
他披着这东西行走在圣洁的白色中,没有目的地。
浑身赤裸,别无所求,无处可去。
人赤身来到这世界上本就坦荡,却每时每刻面对俗世的眼光去迎合,去粉饰自己。瞳孔涂抹上社会的认知滤镜,喉间只允许利己的虚言通过,连笑容都挤出服从的弧度。这不是江宁理想中的国度。
而在不知名的皑皑中,他窥见了自己的本真,触摸到被啃噬至残缺的灵魂。这里是他的伊甸园,亦是象牙塔。
他放空,又放任自己坠落。
此为,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深觉圆满了,白雾却将他托起。
一只惨白的手从雾中探出拉住江宁,直拥他进了怀抱。
“江宁,和我灵肉合一吧。”
空灵的嗓音在召唤他,他如得神祇的指引,欲望也是赤裸的,他怎会不从。
欲望,这原始的本能,化作抵死交缠的躯体。江宁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梵文,掌纹里的命运也嵌进那人的手心,温热的沟壑涌出铁锈味的春水,那人的轮廓也开始渗漏,直至清晰明朗。
江宁的瞳孔聚焦在他熟悉的面孔上,周身的万物都开始消解,洁白像被打散似的轰然退去,他也化作一团黑雾,仿佛野狼去追赶那群棉白色的羊。
是梦。
江宁惊醒,本是萧瑟的秋夜,他一个梦却让他平生了一身的汗,他看见一旁熟睡中的人亦如他梦中的面孔那般美丽。
他怎么会做这种荒诞的梦,梦的对象还是焕。
他博览群书,知道白先勇心中那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知道南康白起永远到不了三十五岁的悲剧,更知道史铁生笔下的那句“爱恋,既是借助肉身而冲破肉身,性别就不是绝对的前提,既是心魂与心魂的相遇,则要紧的是他者。”
他不歧视同性恋者,但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对同性萌生这样的想法。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肤浅的人,见焕第一面的时候,即使他的道德观念让自己鄙夷他,但那张脸,惊鸿一瞥,此生难忘。后来,他发现焕只是一块被灰尘蒙蔽的美玉,他的遭遇让他心生悲悯。
然而,他深知可怜、同情这种感情是自居高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焕。这种悲悯和他对路边的小猫小狗的感情有什么区别?焕没有能力养活自己,甚至不方便出门,又何尝不是被他圈养的一只金丝雀。
爱在文字里声嘶力竭,只在人世里浑浊不堪。
他们并不平等,当现实的天平倾斜时,爱这种浅薄东西并不能矫正使之平衡,只会放大问题,激化矛盾。
江宁对焕的感情已了然,却不能置摆在眼前的问题于不顾,他目前最紧要的是托举焕,让他成为独立的个体,让两人处在一个同样的境遇中,起码要让他自食其力。
太阳展露出一角,江宁的眼前却廓然朗清。
第七章 言不由衷
江宁从床上坐起,转过头看着蜷缩在毯子里熟睡的焕,毯子勉强够两个人盖,现下全被他卷走了。
江宁无奈笑了笑,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在浴室确定身下的安稳后才洗脸刷牙。
他移步到厨房,好不容易战胜对油花的恐惧,下定决心要给两人做早饭。结果等他打开煤气灶,还没往锅里加油的时候,焕就出现在他身后:“起这么早?”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江宁惊得手里的油瓶都往外洒了几滴。
“没有吧,是你做事太专心没听到。”焕拿过他手里的油瓶,“我来吧,你坐着等就行了。”
“别了,我起都起来了,做个早饭不是顺手的事吗?”江宁从灶台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两个鸡蛋,在碗沿儿上轻磕两下,蛋液混着碎壳顺滑地溜进了碗底。
焕把油倒进锅里,等到油都热了,江宁还在这挑蛋壳:“你带着壳吃得了……”
江宁闻言打了几下子蛋液,把碗递给他:“行吧,当补钙了。”
焕把鸡蛋下进锅里:“这可是你说的。”
大概一分钟,一个被打散的双倍版荷包蛋就出世了。
“呐,这是你的那份蛋壳炒鸡蛋,端走吧。”焕用锅铲子把蛋铲进盘里,递给江宁。
“收到。”
片刻后,两人在桌上面对面的吃早饭,此时太阳早已变得肥圆。
焕低头吃了半晌才说:“别忘了我昨天拜托你的事。”
“记着呢,枣树下挖盒子……”
要不是焕打断他,江宁恐怕要编出个童谣唱起来了,“那就行,吃完出门上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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