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垂眸看着走在下方的宽阔身影,江宴桉兀自叹笑——从前他都是离很远的距离注视着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不知不觉、距离竟然就变得这样近了。
……
下楼看到路边停靠着迈巴赫,而驾驶位坐着森提。
江宴桉和森提会面微微颔首,扭头看向了段岑锐:“原来不是您自己开车来的啊。”
“我这类人不被允许经常性开车的。”,段岑锐说着,从大衣兜里抽出手,用指尖敲了敲耳畔上挂着的助听器。
江宴桉眸色一沉,眼神变得有些疼惜。
段岑锐将对方眼神的变换看在眼里,他开车门邀人上了车。
将人送到比市郊更偏一点的目的地后,段岑锐并没有让森提第一时间开车离开。
江宴桉踩着路面的薄雪走到了一栋独立的小院前,看起来像是一间类似于农家乐的家常菜小馆。
不过没开门。
靠着车窗的段岑锐静静的观察着稍远处的年轻Alpha。
一身黑,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尤为亮眼。
许是在等待小院门打开,段岑锐看着江宴桉缩着脖子拢着衣袖蹲在了背风的屋檐下。
明明是一八好几的大高个,却瑟瑟抖抖,像像素小人、也像眼巴巴等人捡回家的湿漉漉兔子。
撑靠着车窗的段岑锐兀自叹笑,他坦然接受有些东西被潜移默化改变的事实——
他开始觉得一个Alpha可爱。
这无异于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第36章 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回头看看
直到看到小馆开门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形较为消瘦的中年女人,停靠在角落里的迈巴赫才掉头离开。
见面比想象中要尴尬。
江宴桉跟着胡女士进了屋,他有些拘谨的被邀请落座,然后不露声色的打量起了四周。
小馆不大,收拾的很干净,保鲜柜里放着新鲜的食材。
“桉桉比比,热奶茶你喜欢吗?”,胡女士身上系着围裙,试探性的看着江宴桉,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但那抹讨好之下是尴尬。
“啊、谢谢,我喜欢。”
江宴桉同样回答的有些尴尬。
胡女士微微点头,转身打开了气灶。
一瞬间气氛变得沉寂。
对于这位十余年没见过面的母亲,江宴桉有很多话想问,但一时之间怎么都开不了口,思绪好似乱作了一锅粥。
胡女士亲手煮着奶茶,许是注意到了江宴桉的窘迫,她主动开口:
“我们家的奶茶啊都是我自己熬制的,你叔叔很喜欢我的手艺,你弟弟也……”
看着面前笑的温婉的人谈论起家人时眼底浮现的笑意,江宴桉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胡女士意识到了自己话语里的过失,于是赶紧找补:“桉桉比比嗜甜否?”
“…我不爱吃甜的。”,江宴桉眼底浮现一丝失落。
他和母亲之间存在着比别人更甚的客气。
小时候因为吃糖长了蛀牙,他疼的直哭,那时候的妈妈明明还会搂着他轻哄、哼摇篮曲哄他睡觉……明明妈妈知道的、可她不记得。
接过热奶茶,江宴桉捧在手里,目光落在了店里最显眼处挂着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的男人看着老实憨厚,被搂着的漂亮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不大的精致小孩。
小孩穿着仓鼠套装,看上去糯叽叽的模样。
很讨人喜,光凭照片都能感受到一家三口有多幸福。
江宴桉看着那张全家福发愣。
小时候邻居家独居的奶奶每逢过年,都会拉着江宴桉和宋迦拍一张新年照片。
那时候他才八岁,和邻居家的奶奶一起照顾仅一岁左右的宋迦。
日子寡淡、艰难,但还算有个依靠。
他懂事,讨喜,冬天穿着单薄的衣衫捡塑料瓶和废纸箱卖钱再拿给邻居家的奶奶。
他和宋迦不白住,也不白受人照顾。
周边的邻居都说他和宋迦可怜见儿,却懂事讨喜。
但即使是这样,继父还是会动不动的打骂他。
那时的江宴桉将邻居家的奶奶视为唯一的慰藉,他很依赖那位老人家。
可自从那位奶奶在外混的儿子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江宴桉至今清楚的记得那个魔鬼将手伸向他的样子,他害怕、恐惧、哭嚎、小小的身体在拼尽全力抵抗后,他抓起碎玻璃刺伤了那个魔鬼的凶器。
那个男人被送医治疗后坐了牢。
江宴桉挣扎过程中被压断了肋骨,等被公益社区送到医院手术完调养出院后,他得知了邻居家奶奶上吊去世的消息。
继父嗜酒成性,喝醉后打了人也被关了进去,社区将宋迦送往了孤儿院。
孤苦无援的江宴桉也成了孤儿院的孩子。
他把这一段小小的经历讲给了面前的胡女士听。他语气平静,仿佛是以旁观者的姿态。
苦难本就不应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何况那段记忆于江宴桉而言,早就麻木了。
他之所以说出来,是因为那张全家福刺眼…他起了逆反的报复心、同时也是在平静的控诉。
胡女士静坐在沙发上,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宴桉撩起衣服,露出了身上大大小小的疤。
他成年后做的第一件叛逆的事,就是在侧肋上的手术疤痕上纹上了被玫瑰缠绕的利剑。
是为了摒弃那段不好的记忆,也是他给自己的新生。
热奶茶江宴桉只轻抿了一口。太甜,甜的发涩。
江宴桉放下那杯热奶茶,起身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整齐叠好后轻轻放在了胡女士的面前。
“桉桉比比?”,胡女士脸色有些难堪,是尴尬、是诧异,还带着些急迫。
江宴桉不确定这些感情里是否夹杂着愧疚,但很确定的是,没有他一直奢望着的母爱。
“您叫我江宴桉就是了。”江宴桉说着,抿唇礼貌性的微笑:
“谢谢您的招待,我就不叨扰了,祝您和您新家人安康。”
“桉……”,胡女士起身欲言又止。
江宴桉微微颔首,转身拉开了虚掩的门。
想必是胡女士特意给要回家刚好没带钥匙的某人留了门吧。
又或者是明白他不会坐太久。
站在门边,江宴桉驻足,回头认真的询问了一句:
“这家店是您和您丈夫的吗?”
胡女士微愣,随即只是神情羞愧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您安好。”
江宴桉关上屋门,快步踏进了雪意里。
久别重逢没有想象中的亲密、连礼貌性的问好都没有。
胡女士的第一个话题是热奶茶,第二个话题是她擅长熬热奶茶的手艺是因为丈夫和孩子喜欢。
明明自己和宋迦也是他的亲儿子…父母好像总有选择家人的权利,可孩子没有…
江宴桉拢了拢衣领,半张脸埋在了衣服之中。
他约了辆车,在胡女士的小菜馆附近上了车,随即坐着它往市郊的出租屋去。
浸着雪意抵达自家楼下时,江宴桉拿出手机看了看——全程不过四十几分钟。
可这不算长的一段距离,他孤独的走了十余年。
明明就离的不远,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
可妈妈自始至终都没来看过他们。
江宴桉揉了揉泛红的鼻尖,蹲在了楼下的一棵老槐树下点燃了一根烟。
七岁的江宴桉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走出家门,直到二十四岁的江宴桉,才彻底的相信他和宋迦都是被遗弃的孩子。
可有什么关系呢,最难的时候都过过来了。
没关系的,反正内心奢望着的都是痴心妄想、没法儿实现。
没关系。
他呼出口烟雾,静静的看着雾蒙蒙的雪景。
宣洲的冬,果真冷到极致。
夹着燃过半的烟,江宴桉拿出了响铃的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后,他有些诧异——
“段先生…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听起来江宴桉你心情不太好?”
江宴桉微愣,像是受了委屈家里大人来了的芽芽班小朋友,鼻尖不住的发酸。
但他好歹是个成年人,打断了牙往肚子里咽,摇摇头否认:“没有啊。”
“一个多小时之前,我们会面时你说话还没有鼻音。”
江宴桉将手机紧贴在耳边,“可能天太冷有些着凉了吧。”
“这样啊。”电话那头的段岑锐貌似坦然接受这个说法。
江宴桉打算开口询问段岑锐打这通电话的原因时,却被对方先一步开口——
“天气冷,我车里有空调,要上车坐坐吗?”
江宴桉下意识的觉得段岑锐就在附近,他四下看了看,并没发现那抹高大吸睛的身影。
听筒里传出段岑锐染着笑意的声音:
“或许江宴桉你可以尝试着回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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