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_明月冉【完结】(135)

  钟情注意到,最初几次程思意还会让开,后来干脆就躺在沙发旁,在那些越南裔妇女尴尬的神色间,毫无反应地看着吸嘴从眼前移过去。

  程思意好像暂时地失去了听觉,即便距离已经近到足以被机器发出的噪音盖过一切声响,他也还是一动不动地窝在原处。

  “我给你约了下周的心理咨询。”

  保洁人员离开后,钟情说要带程思意去看医生。

  钟情和以往一样想要叫程思意从地上起来,不过这回,还没等他弯腰,程思意就自己支撑着坐好了。

  “不用。”

  “你生病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钟情其实不该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但他真的疲于面对程思意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崩溃与惶恐。

  这带给他的精神压力甚至已经超过了生活中其他一切的累加。

  他匀不出多余的情绪去供给对方,却也舍不得就这么放对方离开。

  “我知道。”

  程思意的面孔总是雾一样朦胧裹着种飘忽的美好,哪怕是现在,哪怕他的躯壳好像已然困不住灵魂。

  他温吞地在片刻后接过自己的话,郁丽的眼眸费劲地抬起来,凝住钟情,继续道:“我知道也没有用。”

  “以后我不在这里了,我就又买不起药了。到头来还是一样的……”

  程思意说完,轻絮地眨了下眼。

  钟情蹙着眉看他清清浅浅地笑,笑完又将眼帘垂下去,扑簌簌在睫毛下落出间错的影子。

  “你在说什么?”

  事实上,钟情虽然不愿承认程思意的出现又一次搅乱了他计划好的人生,但他最终还是在前往波士顿与留在伦敦之间选择了后者。

  程思意仍需要在这里度过两年的时间,而只要钟情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再拿到一封完美的推荐信。

  钟情在意的其实只是程思意过分的取悦与讨好。

  程思意歇斯底里也好,悄无声息也罢,就算他什么都不做,钟情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萌生出仅属于对方的情感。

  程思意是钟情年少的一个梦,无论过去多久,永远都不曾褪色。

  “钟情。”

  程思意开始撒娇一样轻轻地拽钟情的衣袖。

  钟情应声靠近了,单膝跪在程思意的身边,仍旧微妙地沉着眉眼。

  程思意调情似的攀他的肩膀,笑着凑上来,唇瓣献上一个吻,鼻尖又在钟情的脸颊上落下另一个亲吻。

  “你看,我停了药还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了。”

  程思意轻飘飘地说这句话,随意地去描述本应沉重的生命。

  他猫一样在之后歪着头对钟情眨了眨眼,毫不留恋地将手臂收回去,重新倦怠地倒回到了地毯上。

  “不要管我了。”

  衣领斜皱着露出了一侧锁骨,程思意往窗外看去,望见的却不是街景,而是隐隐约约从领口露出的小片红痕。

  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应当是印证爱的痕迹,他却只在钟情留下它们的瞬间产生过短暂的欢愉。

  再之后就只剩下痛苦。

  哪怕不去看,不去触碰,仅仅是想起,都觉得心脏里某个隐秘的位置正抑制不住地撕出裂纹。

  程思意直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殊不知他一厢情愿的拯救,已然变成一场三人共同的灾难。

  初夏来临之际,萨沙特地到学校来找了程思意一趟。

  程思意没什么朋友,那些故交更多将他当成一个笑话,明面上避之不及,私底下又满怀好奇地臆想。

  程思意不是不知道他们如何编排自己,但他如今没有去驳斥或是愤怒的能力,只能让堵在胸腔里的情绪沉下去,时不时地察觉到难以消弭的隐痛。

  阿廖娜几乎算是唯一愿意与程思意走近的人。

  因此,当萨沙说他们要回俄国处理一些私事时,程思意实际是不舍和期盼着这对兄妹能够早日回到伦敦的。

  “不能在这里解决吗?”

  “抱歉,是非常重要的事。”

  阿廖娜不说话,萨沙便代她回答。

  可即便如此,萨沙到底没有提及隐藏在这次突然的返程背后的原因。

  他只叫阿廖娜同程思意道别,扶着车门在两人之间让出了一片位置。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程思意难得对身边的人与事的表现出鲜明的试图去挽留的想法。可阿廖娜什么都不说,低下头,比兄长更早回到了车内。

  程思意以前觉得自己留不住时间,现在更无力地认为自己什么都留不下。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陷入泥潭的生活,然而命运似乎每次都在得寸进尺,逼着他接受更多的苦难。

  程思意甚至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挣扎了,他自愿,甚至心怀感激地随波逐流。

  但一切还是不断地从他手中流走,似抓不住的水波,风轻轻拂过,它们便跟着涟漪晃悠悠地远去了。

  萨沙最后并没有回答程思意的提问。

  他犹豫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像是随手撕下的纸,也不说上面写的是什么,就那么仓促地塞给了程思意。

  “如果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不同于钟情,萨沙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身上逃不开的使命。

  各方势力在东欧的连结不止所谓的商业利益那样简单,他没办法对程思意说出多么天真的话,哪怕是让阿廖娜重获自由都已经足够困难。

  “Linus.”

  萨沙认真地叫出了程思意曾经留在斯特兰德年鉴本上的名字。

  “我的承诺依旧有效。”

  他大抵知道程思意依旧不会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因而并不强求,仅仅加重了些语气,简单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

  直到汽车从视野中驶离,程思意还是怔怔愣在原地。

  他看着街灯从远处一盏盏亮起,灯光流水般扑面袭来,它们不作停留地像时间那样疾步朝后走去,丢下几乎就要溺毙的青年,慷慨地泼洒在了伦敦最繁华的街口。

  程思意以为下个学期,或者下个夏天他们就会再见。

  然而时间过去好久好久,久到他再度告别伦敦,程思意最终也没能在这里等到萨沙和阿廖娜回来。

  第126章 欺骗

  房间的窗帘紧闭着,彻底阻挡住盛夏午后蒸腾得几乎就要融化的街景。

  程思意瑟缩在床尾,温驯地将目光垂得极低。

  钟情现在不希望程思意留在他的房间里,于是清理完毕,程思意便回到卧室去取那些被钟情胡乱剥下的衣裤。

  程思意不明白为什么,试着更去讨好。

  但他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无用功。

  钟情所谓的喜欢仅限于他从这张床上离开之前,所有无关的时间里,对方都显得冷然。

  程思意没有办法去说什么不喜欢就放他走的废话。

  他可以这样做,但林嘉时的生命仍需要仰赖钟情的金钱与帮助。

  程思意如今很难分清自己的真心。

  面对钟情的初衷或许在重逢的瞬间真的是从枯朽中复生的爱。

  但时间到了现在,程思意根本不知道那些空落落的酸楚还能不能算作心动。

  他想起萨沙,想起很久之后自己才敢展开的纸条。

  那其实只写着落款与一串号码,像所有临时的便签,没有任何可以被他人认为特殊的地方。

  可程思意总是不敢去看。

  上面的字迹和藏在十八岁生日时收到的那颗法贝热彩蛋里的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临别的潦草,以及直观的,因为犹豫而留下的褶皱。

  程思意破天荒地在钟情面前提起了萨沙。用一种含糊的陈述方式,将想念通过语言表达了出来。

  他们在江城谈论一个从斯特兰德结识的俄国青年。

  空调的温度太低,以至于程思意本就混乱的语句愈发被冻得变成了相悖的含义。

  钟情耐心听他说完了,沉默良久,不算多么激动地接上了自己的疑问。

  他甚至不能说是失望,而更接近于一种早有预料的寒心,用残余爱欲的嗓音,低沉而动听地问:“无论是谁都可以是吗?

  “只要给你钱就可以,是吗?”

  钟情回想起更久之前的春天,他们在江城剧院里看那场一票难求的茶花女。

  他支持阿尔芒,程思意却相反地同情玛格丽特。

  钟情想,或许命运在那时便早有预兆,可惜他没有听懂,程思意也不曾觉察。

  “是。”

  程思意把衣服穿好,低着头,幽弱却也肯定地给出了答案。

  房间里光线不佳,钟情看不清程思意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出靠近衣摆的那颗纽扣,程思意试了好多次都没能将它扣好。

  “你还有点自尊吗?程思意!”

  钟情走过去,像所有文艺片的运镜。一边绕开散落衣物的床尾凳,一边又因为过于烦闷的心情,蹭掉了勾在边角的衬衣,让它慢悠悠滑到了程思意的目光落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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