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_明月冉【完结】(35)

  程思意因此流露出一瞬惊讶,起身合上乐谱,问道:“复活节你回国吗?”

  “我爸让我回去。”

  “在江城?”

  “在江城。”

  钟情跟在程思意身后,看对方熟练地将琴放回琴盒。

  稍等了一阵,忽而听见蹲在地上的人问:“那你要来我家吗?我可以教你弹琴。”

  说这话时,程思意背对着钟情,钟情只能看见对方扣上了那个金属的锁扣。

  程思意的表情被锁扣上的纹路扭曲,看不清也辨不明,语调却随意,似乎不过是谈话中寻常的一句。

  “是上次拍玉兰花的房子吗?”

  大抵是没有想过钟情还会记得那些未开的花苞,程思意反倒有了短暂的迟疑。

  他起身转向钟情,停顿少顷,回答道:“嗯,要去吗?到时候玉兰应该也开了。”

  “要!”钟情应得很快,程思意话都没说完,他就兴奋地答了出来。

  他站在光束之外,深邃的眼睛隔着镁光灯划出的屏障,哪怕再隐秘也毫无保留地落向了程思意。

  程思意没能察觉,起身拎起琴盒,又将乐谱抱进怀里。

  他本能地朝钟情靠近,略微仰起脸,附耳轻语。

  “不许反悔。”

  “不会反悔的。”钟情压下喉底那些难抑的颤抖,极力克制着给出了承诺。

  第32章 学长,是你诽谤我

  第一节课的笔记在晚餐后回到了程思意的活页册里。

  林嘉时和两人一起沿着坡道往宿舍走,在分别的岔路口理所当然地将它从程思意手里接了过去。

  有林嘉时出现的场合,钟情总是走在靠后的位置,尴尬地听着对方与程思意交流,插不上话,也不想回答那些偶尔引向他的提问。

  眼前的路口便是钟情与林嘉时互换身份的分界线。在此之后,林嘉时继续朝塔尔顿去,而钟情则终于可以再上前两步,站在先前林嘉时站过的位置。

  程思意过分漂亮的五官总会在幽深的小径里生出某种静谧的倦怠,好像他在与林嘉时道别的时间里用完了所有力气,余下的甚至不足以支撑他维持最基本的从容。

  可钟情却格外喜欢这样短暂的时刻,心安理得地享受迈入斯特兰德花园前的分秒,独占眼前这个低迷且冷淡的程思意。

  枯黄的藤蔓在墙上爬出一道道交错的影子,偶尔擦过衣袖,扯出些许挽留似的力道。

  程思意有时会回头,却并不会说话,钟情便也安静地在对方身边走着,打量那双眼睛无甚情绪地再度落向前方。

  冬天到来之后,程思意很少在湖岸的长椅旁停下。

  其一是天气实在太冷,其二便是对岸的树林褪去了葱郁,稀稀落落染一片衰败。

  程思意不喜欢,于是不再去看。

  钟情不知道这些原因,只记得程思意无意间提起过一句。

  那时一旁的枫树还热烈地红着,映着晚霞与早开的路灯,将对方的皮肤抹上一层柔和的暖调。

  “再冷一点就不会有这样的好天气了。”

  已经会有雾气在话音间弥散,它们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在程思意远眺的目光中变成一闪而过的幻觉。

  程思意接着说:“伦敦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好像会下雨,偏偏又只是被云压着。”

  那其实是极为晴好的一天,可钟情却顺着对方的话将目光投向了云端。

  月亮已然在橙紫的天空中升起,衬着几片孤零零的云,或许再过一会儿便能窥见环绕在周围的星星。

  “学长。”钟情结束了漫长的沉默。

  “怎么了?”

  “你想申请哪里的大学?”

  或许对于他人而言,这是个足够奇怪的问题,不去问更有指向性的‘哪所’大学,而是漫无目的地将答案扩大到了一整片区域。

  可是程思意却格外自然地接上了钟情的话。

  他望着那轮眉月思索几秒,不算多么确定地回答:“我自己选的话,可能会想去迈阿密。”

  “因为天气好?”

  “嗯,天气好。”程思意对着钟情露出一个有些幼稚的表情,“天气好,还不用学新的语言。”

  “那为什么不选西海岸?”

  “因为我哥哥会去那里度假。”

  就像程思意不曾过问钟情的家庭,钟情也识趣地从不多问些什么。

  钟情只在知道程思意有哥哥的那一秒流露出些许错愕,旋即便恢复了先前的状态,安静地和对方一起看夕阳洒落在湖面。

  时间回到现在,程思意将外套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

  宿舍的暖气把从室外带回的潮湿彻底蒸发,逐渐令人感受到冬日独有的懒倦。

  没了程思意的笔记,钟情的作业陷入了某种尴尬的循环。

  因为记不起发音和词义去查阅,又因为查阅而添上更多额外的陌生词句。

  第一遍熄灯铃响起时,钟情对林嘉时的厌恶几乎达到了顶峰。

  除了反感林嘉时与程思意过于亲密的相处方式,钟情也同样不满对方在告别时拿走了那份原本应当属于他的笔记。

  钟情还记得那张活页纸上的香气,浅淡的,像沾着朝露或是晨雾,隐约又散出一些清冷的花香。好像程思意本身,裹着独一无二的矜贵。

  想到这里,钟情不太高兴地把笔尖戳在了书页上,漾出一圈墨渍,毫不掩饰心底的烦躁。

  他盯着桌角的镜子,里面清楚地映出了程思意的侧脸,泛着热意晕染的绯色,透出一种包含蛊惑的纯真。

  钟情没法将心收起来,只能避开眼,转头盯着电脑发呆。

  磨砂的屏幕映不出程思意靠近的动作,直到程思意的指尖点上纸面,钟情才在耳畔熟悉的嗓音里意识到,自己正被程思意圈在书桌与椅背之间。

  “Alea iacta est.”

  程思意指着钟情笔记本上的句子,俯身凑近了对方耳畔:“这应该是你去年学的了,你上课没听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浅浅蹙着眉,连嘴角都在提问结束后抿直了些。

  钟情尴尬地将视线从程思意脸上挪回那行单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上课时自己无聊写下的句子。

  “Alea iacta est.”他含糊地念了一遍,目光紧盯着程思意在灯光下白得略显病态的皮肤。

  对方的掌骨在手背映出漂亮且流畅的弧度,淡淡透出些并不突兀的泛青脉络,似乎每一寸都刻着足以令人意乱神迷的咒语。

  那句由拉丁文构成的短语在这一眼的时间里重复了成百上千次,推搡着将钟情带到了看不见的界线之后。

  他不自觉地想去抓住程思意的指尖,并难得为此付诸了行动。

  尚且握着笔的右手倏然覆上程思意的手背,在两人相似的错愕间,突兀地在程思意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没入衣袖的痕迹。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在干什么……”

  掩去最初的惊诧之后,程思意的眼神里就只剩下了不曾见过的厌烦。

  钟情慌忙站起身,试图辩解。

  可话到了嘴边,钟情又意识到,他的初衷同样是一个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

  尴尬会让人本能地转移注意,尝试寻找新的足以掩饰窘态的话题。

  钟情小心翼翼将目光从程思意眉间挪下去,落向了对方的手背。

  顺着那道歪斜的黑线一直往上,钟情忽地发现,对方腕间有一圈尚未消退的淤痕。

  钟情最初愤恨地想到了林嘉时,但平心而论,他并不真的认为对方会这样对待程思意。

  也许是经过湖岸时记起的对话让他有了特别的预感,钟情莫名便将‘凶手’指向了程思意曾提起过的‘哥哥’。

  作为一个能够让程思意刻意想要去回避的人,对方自然有足够的动机去留下这圈淤伤。

  意识到这一点后,钟情很快将自己代入了进去。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忍心在程思意的身上留下象征暴戾的痕迹。

  可也就在下一秒,钟情却在程思意低头的间隙窥见了那点露出领口的咬痕,间错留下几道棕红的血痂,刺眼地讥讽着钟情此刻的虚伪。

  于是钟情又想,如果自己是程思意的哥哥,那么程思意大概会更愿意忍受伦敦终年阴郁的天气。

  “学长讨厌我吗?”

  灯光将钟情的影子拉得极长,倾斜着从程思意身侧盖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失衡。

  他的语气并不重,呢喃似的将每个字都说得冗长而深沉。

  如果不是这个问题本身,程思意甚至会觉得钟情正在和自己说情话。

  钟情微妙地在句末上扬的语气里夹杂着笑意,倒不像是用上了‘讨厌’,而更像是在说‘喜欢’。

  “为什么这么问?”

  程思意停下手上的动作,转眼去看钟情的表情。

  他没有料到钟情并未像以往一样望向他的眼睛,而是低垂着视线,专注地盯着那片被擦红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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