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_明月冉【完结】(50)

  棕黑的瞳仁染上鎏金似的水色,哀艳地蕴在眼底,又倔强地只在眼眶里回荡。

  “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程思意冷然与李卓宇对峙,腕间的痛感不断加剧,迫使他蹙起眉心。

  “程阿姨不可能赢下诉讼了,你还不明白吗?”

  “她什么都没办法留下,难道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看人脸色过下半辈子?”

  李卓宇将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却是重的。

  每说一个字都像砸在程思意心口,一阵阵敲出蔓延的钝痛。

  “那是我妈妈。”

  程思意压抑地接上了李卓宇的话,没有过多停留,甚至也并未真正去思索。

  灯光在他眼前晃出灼人的虚影,很快又聚起,重新变回李卓宇的模样。

  “你过过苦日子吗?”李卓宇突然问道。

  “起早贪黑都凑不起一顿饭钱,衣服哪怕再不合身也只能继续穿下去,邻里会在背后嘴碎说你是个野种,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是虚构你和你母亲的往事。”

  “这样的日子你经历过吗?你这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怕是连打散的零钱都没有见过吧?”

  李卓宇的手掌在说话间掐得更重了,压着程思意的脉搏,仿佛一切都是程思意的错。

  他没有看向镜子,便也无法意识到,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像许多年前第一次踏进程家老宅的母亲。

  “我和你不一样。”

  程思意的神态从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开始转变,渐渐褪去枯白,换上了更久以前的轻蔑与傲慢。

  如果说程思意原本还在为即将面临的一切担忧,那么当李卓宇将他母亲的人生与程师蕴作比的那一刻起,程思意便毫不犹豫地抛却了对对方仅有的几分好感。

  程思意一寸一寸掰开了李卓宇的手,在彻底挣脱的瞬间开口道:“你们一家的虚荣心,真让人觉得可怜。”

  第45章 抉择

  镜面不知何时溅上了水珠,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程思意与李卓宇的对峙间缓缓坠成无数扭曲的水渍。

  李卓宇的眼底忽地添上几分阴鸷,分明还是和前一秒一般无二的表情,偏偏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沉默着与程思意对视,目光扫过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视线顺唇瓣下移,停在起伏优美的喉结上。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糅合了纤细与蓬勃的矛盾体,细白脖颈修长且脆弱,无端激起李卓宇的施虐欲,仿佛稍一用力就能令其毁灭。

  可当李卓宇真正掐紧程思意,将对方按倒在湿漉漉的台面上,程思意的脉搏却在他的掌心跳动出了足够丰沛的生机。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双常年落在琴键上的手,此刻一反常态地紧紧攥着李卓宇的衣袖。

  柔润的唇瓣映在灯下,挣扎间流露出额外的靡丽。

  李卓宇神差鬼使地俯身,又在最后一刻惊醒,掩饰般腾出一只手捂在程思意眼前,最后一次向对方下达了通牒。

  “是,我是可怜。”李卓宇说,“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是想继续当那个可怜我的小少爷,还是当一条被我可怜的狗?”

  短短几句话,在视觉被剥夺后变得振聋发聩。

  程思意在即将窒息的痛苦里恍惚想过选择前者。

  但那只是极短的一念,倏忽而过,很快便在突至的光明中消弭殆尽。

  最先落进程思意眼里的,其实是一盏并不刺眼的灯。

  他盯着那束光亮茫然愣过片刻,旋即清醒,支着身后台盆,看见了钟情早已足够挺拔的背影。

  “钟情……”

  程思意很难理清自己在这一秒的思绪,他不知道胸腔里的轰鸣究竟因何而起,只听见声声闷响‘怦怦’从心脏一直传递到鼓膜。

  李卓宇的嘴角迅速红肿起来,隐约渗出了血丝。

  他先是朝镜子里瞥过一眼,而后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个名被程思意唤作钟情的少年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压抑着怒火,恢复了最初用以伪饰的姿态。

  “李卓宇,思意的哥哥。”李卓宇礼貌地向钟情递出了手。

  钟情往李卓宇指间轻扫一眼,那只手不久前还卡在程思意的脖子上。

  大抵是真的用上了十分的力气,直到现在,虎口的位置也仍旧泛着红。

  钟情没有理会李卓宇的示好,自然地将手揽在了程思意的身后。

  程思意的薄毛衣顺着钟情的动作陷下去,停在掌心与腰胯之间,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钟情稍稍施力,轻而易举便让程思意如同舞会上不下心错漏了舞步的舞伴一般,顺从地跟着他的动作转向了不再看得见李卓宇的方向。

  餐厅里笼着浅淡的桂花香,甜丝丝缠在两人身侧。

  钟情没有在迈下台阶后立刻放手。

  他安静地等待着程思意的回应,像以往一样,温驯地略微朝对方低下了些脑袋。

  “我是不是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程思意同样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下沉,轻轻点在了钟情的手背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钟情的手掌几乎揽住了程思意大半腰肢。

  淡青的经络隐约在皮肤下伸展,衬着一道道分明的骨节,无声无息地显露出独属于钟情的掌控感。

  程思意凝着视线稍盯了一会儿,这才抬眼,看向钟情。

  “是那个人不好。”

  钟情当然记得李卓宇的名字,只是他不想提,于是随口带过,孩子气地贴着程思意的发梢蹭了蹭。

  “已经很久没人陪我过过生日了。”钟情又将脑袋埋低了些,挨着程思意的侧颈,模糊地说道。

  程思意被钟情的呼吸碰得有些痒,稍稍侧过脸,避开了钟情小狗一样的亲昵。

  他大概猜到钟情想说些什么,可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温柔。

  对于程思意来说,现在的钟情,其实更像是他用以逃避现实的工具。

  “以后还会有好多人陪你过生日的。”

  程思意的领口是湿的,沾着台盆边缘溅出的水滴,贴在钟情脸上,变成一连串的凉意。

  钟情不觉得有什么,捻起一小撮被沾湿的绒线,幼稚地搓了两下。

  等绒线在程思意的锁骨旁缠作一团小球,钟情这才退后半步,回到了两人应当保持的社交距离。

  “但是学长是第一个。”

  “很久很久之后的第一个。”

  事实上,程思意根本不明白钟情这句话的意思。

  他无法窥视钟情的大脑,自然也就无从知晓,钟情记忆里的那束郁金香,自母亲离开之后,已经凋敝了多久。

  聚起的花瓣绽开,再一天天枯败,变成泛着金属般色泽的美丽绸缎。

  直到某个清晨彻底从茎秆上凋落,坠进玄关那层久积的尘埃里。

  钟情望回程思意的眼底。

  他似乎再没有什么话要对对方说,只觉得记忆里那枝光秃秃的花杆上又将结出新的花。

  一小朵纯白的花苞颤颤巍巍立着。

  它大概不会是郁金香了。

  钟情想,那应当更有可能是一朵斯特兰德的玫瑰。

  两人起得太早,回去的路上,钟情和程思意挨在一起睡着了。

  初春的太阳终于不再像冬季那样吝啬,回到城央时,天边仍聚着一圈浮动的暮气。

  程思意要比钟情醒得更早一些。

  他迷迷蒙蒙睁开眼,钟情深秀的眉目就出现在了咫尺之间。

  与初见的青涩不同,即便那张脸上依旧微妙地残存几分稚嫩,可程思意最先感受到的,却是耀人心目的锋芒。

  他不敢将视线在钟情身上停留太久,仅仅让这念头在脑海中倏忽闪过,很快便收回注意,轻手轻脚地从另一边下了车。

  趁着钟情未醒的功夫,程思意跑上楼,把先前买的那只青色的小碗连着礼盒一起捧下来。

  迈出电梯的一瞬,窗外的最后一点暮色终于沉入夜里。

  钟情就站在窗边等程思意过去。

  领针上的宝石随着他的转身,映射出绚丽且夺目的光芒。

  程思意将礼盒放在了白天送的那束玫瑰旁,松开手的同时,余光里满是闪烁的斑斓火彩。

  “先拆礼物还是先许愿?”程思意问道。

  “拆礼物。”

  钟情停顿几秒,并没有动手去扯那条丝带。

  等到程思意不解地再度看向他,钟情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攥住一端。

  “学长和我一起打开吧。”

  “可这是你的生日礼物。”这么说着,程思意却还是用指尖勾着丝带绕了两圈。

  烟色的布料将他的皮肤衬出几分近乎甜腻的白,拘谨地靠在钟情手边,犹如另一件要被送上的漂亮礼物。

  钟情玩笑说,要回程思意一条缎带当作礼物。

  程思意无奈跟着笑起来,随钟情的动作,轻轻抽散了盒子上那对系得格外工整对称的蝴蝶结。

  碗是两人一起买的,在导购的介绍下,钟情甚至了解了它的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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