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_明月冉【完结】(55)

  程思意蹙起的眉头在凝聚的目光下似乎呈现出某种精致的无望,仿佛被那只掩住了口鼻的手死死按进了一旁的枕被里。

  “学长,学长。”钟情把程思意叫醒了。

  如他所料,那双眼睛只短暂地在最初有过一瞬的失神,幻觉似的一闪而过,旋即便被更漂亮,更耀人的光芒取代。

  程思意不疾不徐地整理一番睡衣,优美的颈线向布料边缘延伸,白润得几乎就要融为一体。

  他做完这些才看向钟情,抬手轻轻将对方额前的碎发拨弄服帖。

  “送你回家,还是下周一起去学校?”程思意问。

  他坐在床上,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则顺着先前的动作搭上了钟情的膝盖。

  这样的姿势令他的肩膀稍稍倾斜,无意间便让刚整理好的衣领再度滑落。

  钟情一错不错盯着程思意的领口,看它一点点下移,停在锁骨边缘,引诱似的,从程思意天生的傲慢里流露出极具反差的,唾手可得的廉价。

  这样的感知没能为钟情带来任何正面情绪,反倒陡然生起一股烦郁,甚至就要去指责程思意此刻的‘放荡’。

  好在钟情始终明白,一切不过是他无端的臆想。

  无论说给谁听,大抵都会被指责是自大且卑劣的,对他人的污蔑。

  因此,钟情和往常一样,选择将这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烦意乱地看回程思意的眼睛,直到程思意表现出不解,钟情这才伸手,将对方的领口调整到足够矜持的位置。

  “一起去学校吧。”钟情终于回答了程思意先前的提问。

  两人洗漱完毕,前后从楼梯走了下去。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陈旧的响声,随钟情与程思意一致的步调,愈发变得和谐。

  林嘉时一早就出现在了早餐厅,正拿着平板核对日程。

  站在窗边的女佣在注意到程思意下楼后稍稍挪了点位子。

  阳光把她的影子照得一晃,不偏不倚,正越过林嘉时面前的餐盘。

  林嘉时抬起头,先是本能地朝后看了一眼,继而平和地落回前方。

  他把手上的平板放下,格外爽朗地向钟情和程思意打了声招呼。

  “早。”

  “你要出门吗?”程思意走过去,把装着早餐的餐盘放在了林嘉时对面的位置。

  “这两天训练比较紧。”

  钟情听着两人的对话,兀自坐到了程思意身边。

  正准备将黄油刮到面包上,长桌对面的林嘉时忽地朝两人问道:“反正这几天也没事做,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情没有回答,目光直白地指向程思意。

  程思意欣然点了点头,为表强调,特地回答了一句:“好啊,吃完饭一起去吧。”

  ——偏心。

  钟情腹诽程思意言而无信。

  分明昨晚还承诺般向他保证,可只消一转眼,程思意的心就又偏到了林嘉时的身上。

  钟情察觉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懑,悻悻冷下脸,撒气似的用餐刀在光洁的盘子上划出一声刺响。

  大抵知道这样的方式太过幼稚,在这之后,钟情始终没有抬头。

  他只能从细窄的餐刀上窥视程思意的表情,看对方略显惊讶地转过脸,又看对方温吞雅致地笑起来。

  “有小朋友在不高兴吗?”

  程思意说罢,稍等片刻,歪着脑袋贴近桌面去观察钟情。

  钟情又羞又恼地把脸扭向了另一边,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转回来。

  见他这般反应,程思意不带恶意地笑了。

  等到那点玩味淡去,他便换上哄人的口吻,重新朝钟情靠近。

  “学弟怎么不说话?不会是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吧?”

  程思意将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难得轻佻得像在句末带了个钩子。

  钟情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觉得那样干净的嗓音不该配上这样的语调。

  这句算得上示好的话在钟情耳畔荡悠悠回荡,不知怎么却成了惹人不快的咒语。

  他把视线缓慢地往程思意身上放,在目光交汇的瞬间说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实际上,钟情的五官轻易便能让他显出上位者的姿态。

  英锐的线条天然地刻画出冷冽,深秀眼眉又平添几分引人沉沦的薄幸。

  在此之前,钟情从未向程思意展露过冷然的情绪,以至于程思意恍然一眼,畏怯便藤蔓似的,密密麻麻绕满了心室。

  “钟情……”

  程思意一点都不喜欢钟情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这会让他联想到厌弃、倦怠、讥诮与鄙夷。

  哪怕从来没有任何人如此对待过他,程思意还是本能地对此产生了抗拒。

  他无措地在林嘉时面前攥住了钟情的手,悒悒凑近,试探着再度开口:“陪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阿尔贝·加缪《加缪手记》

  第50章 爱就诞生了

  场馆里的人不多,钟情和程思意坐在看台上,有些别扭地在中间空出了一个座位。

  钟情拿了本速写本,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最后呈现的却并非这座游泳馆,又或正在泳道里练习的林嘉时。

  程思意用余光小心翼翼瞥了眼,一朵玉兰花栩栩出现在了原本空白的角落。

  钟情专注时总爱不自觉地皱眉。

  他的视线低垂着,高挺的鼻梁连着蹙起的眉心,弥散出比同龄人更为沉静的气度。

  程思意坐在一旁,状似无意地打量。

  镜架横越过他的侧脸,映着场馆的灯火,反射出难以忽视的光点。

  钟情转过头,目光紧跟着落向程思意。

  沉默了一阵,他放下速写本,抬手摘掉了挡在对方眼前的镜框。

  “在画街上的玉兰吗?”

  程思意没有制止钟情,反倒任其把眼镜放到了一旁的空位上。

  他在提出这个问题时浅浅笑着,由钟情看去,怎么都像是带着讨好。

  “是学长家的玉兰。”

  钟情恹恹收回视线,捻着书页,指腹在角落那朵玉兰上蹭了蹭。

  “学长家花园里的那株玉兰树。”钟情补充道。

  伦敦的春天满是鲜花。紫藤与玉兰相继盛开,早樱和海棠雾一样成簇团在枝上。

  可它们都不是钟情想要留下的。

  钟情手中的速写本就像他人的日记,用线条与图案代替文字,以钟情喜欢的方式,记录下将来的他也许想要回忆的内容。

  他记得程思意家的玉兰树种在花园靠墙的位置。

  紧挨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一枝又一枝,托着那些白色的花朵,在初春的风里轻颤。

  钟情无数次见到程思意经过那扇窗。

  晨光穿过朝雾,变成缥缈的金色帷帐。

  空气中流动的微尘为程思意的面容罩上一层轻盈的薄纱,连带着身后的纯白玉兰也镀上一圈绚丽的鎏金。

  这些转瞬即逝的画面在钟情脑海中定格,装裱成记忆长廊里珍贵的艺术品,吝啬地仅留下一个人的署名。

  此刻的钟情却仍在为早上的事不满,心情不佳地再不去看程思意。

  程思意稍盯了他一阵,收起放在空位上的眼镜,主动往更靠近钟情的位子坐了过去。

  程思意曾经在学校的教堂外问过钟情一个问题。

  即便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程思意却意外地由此读懂了自己的心。

  与面对林嘉时的直白不同,钟情是程思意想要说又不敢说出口的隐秘心事。

  程思意在落座后并不出声,反倒挺直了脊背,远远将目光落向了场馆另一头的玻璃窗。

  钟情不解地跟着望过去,湛蓝天穹下,只有几片云彩轻飘飘地浮过。

  他合上速写本,审视般认认真真去看程思意的侧脸。

  程思意便在同一秒心有灵犀地回眸,多留恋似的,极速向钟情眼底下坠。

  “那天你站在窗口,有风吹过来。”钟情忽而开口。

  程思意等过片刻,见钟情不再继续,轻声问:“之后呢?”

  “那些玉兰在树枝上晃。”

  钟情又停下了。

  他抬手拢了拢程思意长长了些的发丝,这才接着说:“有片花瓣被吹掉了。”

  “掉在你的头发上。”

  “很漂亮,像舞池里戴花冠的女伴。”

  程思意太早明白钟情心底如何看待他。

  是沉闷的男校里,暂且用以替代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们的奇怪角色。

  他因而没有过分地为此失望,也不认为自己有多难受。

  程思意知道一生漫长,自己还会遇到许多人。

  钟情无非稍显特别,成为第一个让他进退失据又束手无策的幸运儿。

  先前掠过的白鸽盘旋着再度经过,程思意的目光从钟情眼里收回,听不懂似的再度落向了窗外。

  “只是一片花瓣罢了。”

  程思意确实希望两人的关系重回正轨,否则他就该像课堂上那样,以鉴赏诗歌的方式对钟情的话逐字进行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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