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_明月冉【完结】(70)

  程思意睡得很沉,窗帘没有拉上,雨滴透过玻璃,在他身上映出流动的影子。

  钟情睡不着,从柜子里把画架拿了出来,斜对着窗户,认真地描绘睡梦中的少年。

  窗外的枫树在夏季茂盛青绿,与庭院里的其他树木一起,连成葱茏的一整片生机。

  这样的景色在晴好的日夜显现出近乎虚幻的美丽,到了阴雨的夜里,就变成黑压压的雾气,飘忽地在窗外徘徊。

  程思意睡得安静,极少翻身,也不发出梦呓。

  他总爱将自己蜷缩起来,右手紧紧护在身前,倒是左手邀请似的虚握在床边。

  这天夜里,程思意的眉心浅浅蹙着。

  雨滴从玻璃上滚落,在他的脸颊投映出垂泪般的淡影。

  钟情的笔触格外轻,描绘出近乎消弭前的缥缈。

  他用这样的力度去画程思意的眼睛,画程思意的脖颈,画程思意T恤上褶皱层叠的阴影。

  等到那支炭笔量出对方腰线的转角,钟情这才加重力道,摹画起程思意纤细腰肢下,丰润肉欲的臀。

  夜色盖过少年起伏优美的线条,平添自然的灰调,弥蒙织成一面的薄纱,半遮半掩地轻笼。

  程思意修长漂亮的小腿在婆娑的树影下交叠,矛盾地展示出矜持的绮丽。

  钟情忽而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

  程思意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穿着未过膝的西裤,以及微微收紧的小腿袜。

  烛火从教堂的花窗里映出来,在夜幕中摇摇晃晃。

  钟情走上前,问程思意为什么不进去。

  对方就伸出细白的小腿,一点点抵近,笑盈盈地解答:“不可以这样进去。”

  钟情那时没有细听,也顾不上多问一句。他低着头,发现程思意柔润的皮肤在光影映间染上一层粉调,纯洁得仿佛天使坠落天际。

  “学长为什么在这里?”

  钟情回想起,那天夜里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在等嘉时。”

  程思意散漫地对他笑,将这句话说得像在打发小孩。

  ‘嗒’笔尖在纸上折断了。

  钟情的思绪被带回只属于他与程思意的寝室。

  程思意仍旧静谧地困在大雨里,被细弱的噪音掩去心跳与呼吸,余下一副沉浸在梦中的神情。

  钟情没有去削笔,而是坐在凳子上,出神地比较起程思意在两次回答时的不同。

  俏皮的、狡黠的程思意;优雅的、温吞的程思意。

  程思意显然改变了。

  但钟情没办法确定,这样的变化是否源于自己。

  林嘉时同样是会出现在程思意口中的名字。

  程思意的睡衣领口有些大。钟情沉思的间隙,雨水的影子从程思意的脸颊落下去,短暂消失,稍后又出现在锁骨与纤长的颈间。

  它们将钟情的注意力转移,引导视线挪往衣领。

  程思意的皮肤不像那天映着烛光的白,旖旎的粉调很久以前便褪去,遗留下与伦敦的天气相衬的病态。

  钟情曾经听人聊起所谓的‘灵魂映射’。

  那些人把宗教学的课前时间当作是神秘学的特别讲演,时不时地带来一些应当被分类到志怪小说的故事。

  钟情极少加入这个不定期的活动,倒不是说觉得同龄人幼稚,只是单纯不爱凑热闹。

  仅有的一次,钟情听见他们聊起了程思意。

  几个人围成一圈挨着课桌,神神秘秘为程思意添上了一些类似愁楚、阴郁的形容词。

  钟情难得提起些兴致,上去问他们在聊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上课铃便突兀地为这场闲谈画上了句号。

  “他的状态很奇怪。”其中一个同学对钟情说。

  “可能你是新生所以察觉不出来,他看上去就像一朵即将开败的花。”

  钟情那时不明白对方在讲些什么,他青涩又拘谨,只觉得程思意在自己眼中光芒万丈。

  他想程思意怎么会是将要开败的花?

  程思意该是斯特兰德盛极的玫瑰,生长在施加永恒咒语的水晶球里,永远都纯洁清贵。

  时间到了现在,不会再有人用‘新生’作为钟情的前缀。

  钟情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那节课前的话,并后知后觉地赞同起对方给出的观点。

  程思意依然保留着最初矜贵轻慢的一面,只是被越来越多的枯白所掩盖。

  偶尔有风吹过,那些锋芒便久违地破出尘埃。而当那阵风消失,它们便又弥散,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再来的又一次风声。

  “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钟情走过去,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然而这一次,程思意沉默着,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程思意的轻蹙的眉心在钟情握住他的指尖后渐渐松开了,变得舒展而柔和,似乎梦境也从同一秒开始安定。

  钟情无声地靠近,埋在曾经被他咬破的位置,那里已经看不见当初留下的印记,只剩程思意的脉搏平缓而规律地跳动。

  钟情屏息去听,几乎就要迷失在雨声与呼吸的合奏里,困倦得甚至没有办法睁开眼睛,却掩不去心底隐秘的痴迷。

  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了程思意的嗓音,泠泠绕着空气,催促他保持清醒。

  少顷,钟情惺忪地起身。

  在即将松开程思意的那一瞬,听见对方好小声地呼唤起:“钟情,钟情。”

  第64章 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天之后,钟情很久没再提起会得到模糊答案的问题。

  他应当暂且笃信了些什么,平白在与程思意的相处中添上了几分坚定。

  程思意还是会在黄昏时陪钟情练习。

  坡道、湖畔、树林,无论是鲜有人经过的小径,还是喧闹嘈杂的地点,只要钟情想去,程思意必然会背着一把琴出现。

  中午下过一阵雨,突如其来,直到傍晚才停。

  岸边的长椅仍是湿的,程思意拿手帕擦干了,起身望向远处时,钟情正好从教学区的方向跑来。

  程思意把琴盒放在草地上,沉重的黑色盒体盖住茂盛的绿芽,将它们压得从中间凹陷下去。

  一把大提琴躺在绒面的内衬里,被暗红色包裹,弥散出古旧与神秘。

  程思意不去演奏那些经文歌,反倒上好松香,开始一首幻想曲。

  晚风将乐谱吹得发出轻响,纸页拱起,又在谱夹的位置整齐地聚拢。

  支撑杆插在草丛里,像一根突兀的枯枝,随曲调轻微地被琴体带动。

  钟情走过去,拿起椅子上的谱夹,找出对应的页码翻好,坐下把谱子摊开在了腿上。

  雨后的天穹高阔澄澈,干净得只能看见夕阳映出的背景。

  云在先前的大雨中落散了,飘忽剩下几缕,像依稀缠着蒲公英的绒絮。

  湖面与暮色交际,粼粼照射出闪烁的星屑似的光点。

  水波变成金色的绸缎,映着遥远的橙蓝,回荡风与琴声,也将少年们的影子隐约投落进去。

  钟情的冬天是程思意、玫瑰与雪。

  钟情的夏天则由程思意、黄昏与琴声构成。

  他分不清那些音符来自文艺复兴还是巴洛克时期,但由程思意演奏出来,就都是独属于钟情的,隐秘的浪漫主义。

  湖水漾得很轻,一曲终了,钟情同样语调轻缓地问道:“我可以和学长一起去维纳利亚宫吗?”

  程思意在前天夜里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程师蕴的嗓音柔柔的,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她没有再像以往那般歇斯底里,而是格外平和地与程思意聊了些生活上的话题,稍嘱咐几句,温柔地笑着说:“暑假不回来也没事,妈妈这里还有点忙,大概没时间陪你。”

  “没事的,妈妈。我机票都买好了。”

  程思意那时搬了把椅子坐在钟情的书桌旁。

  他原本正在辅导钟情写拉丁语作业,母亲的电话来了,他便直接接起,把手机贴在了靠近钟情那侧的耳边。

  “难得的暑假,和同学在欧洲玩吧,到处去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程思意觉得母亲的话语里含着疲惫。

  他有些担心,尝试着想再多问几句,可对方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倦怠地继续道:“之前不是有个同学来家里玩吗?你问问人家,要不要一起去旅游。”

  程思意以为钟情在写作业,应当不知道母亲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才刚结束,钟情就把视线从笔记本上挪开了,毫不停留地与他交汇。

  程思意看见钟情轻轻点了点头,握着笔的手指一动,笔杆在指节间迫不及待地转起来。

  “嗯,我会问他的。妈妈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程思意说着拿走了钟情的钢笔,惩戒似的在对方手背上敲了一下。

  电话挂断后,钟情立刻朝程思意挨了过去,倒不是为了他那支笔,而是为了先前听到的通话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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