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嬉笑打闹,从工作区挪到炊事区,开会的桌子糊成白色,宋蝉主动帮老郭擦桌子,刘峰在一旁掸地图上的面粉,过了一会连老郭也出了营帐。
“小蝉,你手头有没有纸,借老师一张呗。”
“有的有的。”宋蝉往衣服上揩手,从兜里抽出一包卫生纸,撕开递给他,“给。”
“老师脸上有没有面粉?”他将地图折好,指指自己的脸,“你帮我擦擦。”
“好。”宋蝉摊开纸巾,刘峰弯下腰和她平齐,将脸伸到她手上。
宋蝉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还未碰到刘峰的脸,篷布就被一把掀开。
“你们在干什么?”候诗兰站在帐外。
“刘、刘老师让我帮忙……”她紧张得有些磕巴,侯诗兰的表情逐渐狰狞,宋蝉越说声音越小。
刘峰:“什么都没干,我真是受够了,你老一惊一乍的干什么?累不累?”
侯诗兰冲上去一把拽开宋蝉,猛然抬起手,宋蝉下意识地抱住头往后躲。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刘峰脸上,很快浮起一片红印,宋蝉愣在原地。
“怎么了怎么了?”外头的人都听见了动静,看热闹似的挤进来。
宋蝉一步一步退出营帐,与围观者擦肩,她停步在帐外,眼眶里泛了红,咬字却极重:“我什么都没做。”
侯诗兰回过头,怒目眦裂:“滚远点!”
整片营地安静了,火堆升起来,宋蝉一个人坐在湖边,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砸去。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阿旺在她身边坐下,他端了两个碗,盛满了热腾腾的饺子,轻声问:“想吃点吗?”
“嗯。”宋蝉拨开被风拂乱的发丝,连带着抹了一下眼角。
她和阿旺并肩坐在冷风里,面对苍茫皑皑的藏色岗日,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旺终于开口:“刘老师以前也是这样吗?”
“大概吧,”宋蝉哈出一股热气,“有些肢体动作,我说不上来,有时候觉得也奇怪,但他又是我的老师,他对学生向来一视同仁,去年有个学姐获奖,他在领奖台上当众拥抱她……无非就是长辈喜爱晚辈的亲昵,我也不知道师母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
“你自己的感受都难以分辨,更何况旁人。”阿旺说,“你别太难过,你没有错。”
“我知道,学长,你不用安慰我。”宋蝉夹起一块,居然是她自己包的那只蝴蝶,“我当然知道自己没错。”
她说的很坚定,声音却还是抑制不住地轻颤,鼻音闷闷的:“我就是,有点不服气。”
阿旺拾起一片石头。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挺倒霉,就像高反,每个人的体质表现出不同的症状,为什么偏偏我就是最严重的那个?”
“凭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遭受别人的恶意和误解,为什么是我?”
“布若措听着呢,宋蝉,喊出来。”
阿旺往湖里打了个水漂,石片飞速贴着水面飞出去,腾空三下,落入水中。
“对着藏色岗日,山会倾听你的痛苦,她们都听得见。”
宋蝉仰起头,冷风迎面而过,风干了眼角泪,她把手拢在嘴边,畅快地对着湖面喊:“我——没——有——错——”
阿旺笑着,也跟着她拢起手,向着天地喊了一句,湖面掀起风浪,青白色的冰川间回音不绝,几匹藏羚羊矫健地从山岗中跃起,又消失在视野里。
他用了藏语,宋蝉没听懂,她问:“你说了什么?”
“བདག་འཛིན།”,他低声重复,“我的负面,我的贪爱,我执。”
“好复杂啊。”
“我也不太明白。”阿旺看着饺汤,一块奇形怪状的饺子安然卧在碗里,有些愣神。
“好点儿了没?”
两人纷纷回头,谢忱海走到他们旁边,也沿着湖边坐下:“你俩嗓门可真够大的,喊得山那头都能听见,怎么样,发泄完有没有开心点?”
宋蝉站起来,抱着碗面带微笑:“我好多了……我先回去啦。”
“怎么我一来就走了?”谢忱海纳闷道,“不和海哥聊聊了?”
宋蝉挥挥手,已经走远了:“不啦!”
宋蝉一走,中间就空了一块位置,谢忱海坐在距离阿旺两米外,他指尖夹着烟,擦开的打火机亮起一片暖光,阿旺顺着看过来,谢忱海手中的火苗停在嘴边,和阿旺对视了几秒,悻悻地灭了火。
“我执是什么意思?”他问。
“一些死死抓住不放的东西,”阿旺说,“贪、嗔、痴、慢、妒,都由我而生,也应当由我而止。”
“谁都有贪念吧,”谢忱海把烟叼进嘴里,站到阿旺面前,俯下身,“没什么所图的,那还是个人么?”
“他们给人带来痛苦,”阿旺抬头看着他,“我想得到什么,我就越得不到。”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雪线上紫外线反射出的那一点盲白,灼得谢忱海生痛。
“阿旺。”他问,“你到底图什么?”
“我……”
“那些接近我的人,攀关系的、蹭资源的,”谢忱海狠狠地嘬了一下烟尾的余味,“你到底图我什么?”
阿旺张张嘴,欲言又止。
“是我说的哪句话让你念念不忘了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俩特别有缘,”谢忱海浓眉一拧,顿时如临大敌,“你别告诉我,你的第一次是我,这辈子就是我了。”
“我不是图你什么。”阿旺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谢忱海,我什么都不图。”
“哪怕你图我的钱,桑珠不是身体不好吗?她长得那么瘦那么小,心智也比同龄孩子要低很多,只要你愿意,”谢忱海说着说着,就从衣服内袋掏出自己的钱包,抽出几张鲜红的票子。
“我可以带她去最好的医院,找最顶尖的康复团队,但我求你别对我抱希望,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靠近我,你大概率……”
“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要你的钱,桑珠也不要。”阿旺按住他的手,票子被折进手心,“你已经给了我们太多了。”
谢忱海以为是他临走前塞进海报里的那几千块,他一挥手:“那都不算——”
“你已经救了桑珠一次了。”
“什么?”谢忱海滞然。
“桑珠做完骨髓移植,预后一直很差,就是那时候文旅局发邮件给我,你的照片获了奖。”阿旺顺着握上去,谢忱海的指尖是冷的,“我拿着那比奖金,给桑珠换了最好的进口药。”
谢忱海不理解他这套说辞,反驳道:“那也是你自己的努力成果,和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只是你相机下的过客。”
阿旺突然站了起来,微微颔首:“你的照片做成了宣传图,发到网上,张贴在公路边、牧场旁、巷子里,哪里都是你,很多人都看见了你——看见你的人多了,我的家乡也渐渐被人看见了。”
“这两年村子里的变化很大,放眼望去,不再是石砌矮墙和木板屋顶,家家都有空调自来水,路通进来了,什么都变得很方便。”
睫羽下是一双错愕的眼睛,阿旺沉声道:“谢忱海,我一直在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
长佩居然把藏文判定为emoji表情,其实“我执”那边原文是藏语的,删掉很没感觉(哭)。
包饺子情节的灵感来自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的公众号,配图“可可西里野外考察营地包饺子,拍摄地:西藏那曲地区双湖县雅曲乡多尔索洞错湖边,海拔4940m。”
二编:PC端能发藏语!!!喜大普奔!!!
第29章 冰缝
谢忱海下意识想逃。
他充其量不过是恰好入镜的幸运者,如果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他,阿旺还会愿意吗?
如果阿旺完完全全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会愿意吗?
他从来都不敢自居是阿旺的贵人。
“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你把我当贵人,事实上如你所见,我就是摊烂泥,何必抓着我不放呢。”
阿旺攥着他的力道泄了劲。
谢忱海听不出他的喜悲,他语速放得很慢:“你想让我走。”
“嗯。”谢忱海喉间一哽,“就这样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前往对比湖的线路每天都不一样,为节省时间,营地还是扎在布若措旁,每天都出两辆车去往周边小湖,营地里必须留一辆应急待命,他们清晨出发,傍晚回营,老邵父子俩和谢忱海轮换出勤。
没完没了的奔波、高原缺氧的环境,完全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江平更是心力交瘁,不仅要分配任务,还要照顾每个人的情绪,怕两口子再有什么冲突,因此这几天全让他们分开公事,眼不见心不烦。
刘峰和鄂俊良被分到同一个作业组,任务是在湖泊南岸的侧碛坡面上挖一条剖面,记录湖相沉积与冰碛物的接触关系,不知道江教授是有心还是无意,让阿旺给他们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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