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予我的_冬青刺【完结】(37)

  他眉宇紧紧蜷着,眼睫乱颤,睡得并不踏实。

  “你怎么回来了?”

  咖啡店里,谢宜年局促地扣掉手上的黑茧,他低头望着桌下,发现少年的裤腿短了一截,十八岁正是窜个子的年纪,谢宜年依稀记得,上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稚嫩的学生样。

  一年多过去,少年个头与心气齐长,谢忱海一身校服,袖子为了耍帅卷到小臂,书包也不会好好背,只挂个单肩,眉间的不耐张扬地浮于表面,一看就是班主任最头疼的哪一类。

  “你还知道回来?”

  谢宜年被儿子冲了一句,也没恼,服务员端上一块切角蛋糕,他往前推了推:“吃吧,草莓味的,爸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早就不爱了。”谢忱海连叉子都不愿意碰。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寺庙檐下香烟缭绕,住持诵经持咒,杨柳净水挥洒在小小的貔貅上,谢宜年磕完三个响头,恭敬地接过,用软布包裹严实,装进盒子里。

  他出了庙堂,电话那头声线微弱,儿子竟然带着哭腔,他听说前妻的母亲因病去世,谢忱海连夜赶回去奔丧,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头七。

  “小海,别难过,人都是要走的,我总有一天也会走,真有那么一天,你就还当我在外面玩儿,或者找了个人间仙境隐居了。”

  他的安慰很还是哄小孩的方式,谢忱海听完,无奈地笑了一声,“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回来吧,有你住的地方。”

  “很快,就这两天。”他说。

  “你什么时候从羌塘回来?”

  “老惦记我干啥,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谢宜年用牙磕开酒瓶盖子,“你要是找不着老婆,我就不回来了。”

  “还带这么威胁的?”谢忱海哭笑不得,“不回来你还想去哪?”

  “我愿长眠于一望无际的神仙乡——”谢宜年酒意上头,摇头晃脑地捻着杯子吟唱,谢忱海说他像个傻子,他就端起个父亲架子,喋喋不休地说他要挑战自然的鸿鹄志。

  走调的唱腔渐渐远了,谢忱海鼻尖泛痒,他忍耐了一会,艰难地掀开眼皮,阿旺额头抵在他鼻尖,像寻了个归宿,气息平缓,睡相安详。

  全身没一块骨头听使唤,他的下颌骨结结实实挨了阿旺一拳,牙龈都是肿的,谢忱海扶着腰,往后挪了几寸。

  他一动,阿旺就醒了。

  “你小子下手够狠啊。”谢忱海讲话牙酸,他抽着冷气,张口还是混账话,“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你的,和你待在一起,不是上面疼,就是下面疼。”

  阿旺见他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颗悬着的心终是落回肚子里:“对不起。”

  “又是道歉。”谢忱海恨铁不成钢,索性翻了个面,不再看他。

  “你梦到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老头又托梦了呗。”

  “他有说需要什么吗?”

  “他来找过我很多次,但他什么都不要,倒是——”谢忱海努力回忆,突然顿悟,“倒是经常催我找老婆。”

  “……是你总放不下。”阿旺无奈,“回去后我替你供灯。”

  “用不着,等把你们一个个安全送回县城,我就回上海,给老头扫扫墓、烧烧纸,实在不行就请人超度一下,让他别再缠着我了。”

  谢忱海背对着他,阿旺很久没再说话,帐篷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他以为阿旺睡着了,把头往睡袋里缩了缩,保暖垫簌簌作响。

  阿旺又靠了过来,脑门贴在他背后。

  “我今天要是不拦着你,你就真下去了。”阿旺的声音被布料裹住,“谢忱海,你什么时候能在乎在乎自己。”

  谢忱海沉默了一会,“我既然能下去,就说明我能确保安全,就算我死了,那也是我自己活该。”

  “你这样……”阿旺吞吞吐吐地说,“身边的人会受不了。”

  “我独来独往惯了,一个月换一个城市,朋友都是一次性的,亲人也没什么联系。”谢忱海掰着手指想了半天,“其实没人真正在意我。”

  黑暗中,阿旺又往前挪,“你妈妈很在意你。”

  “我妈这个人,上次没和你说明白,她前半辈子被我爸拖着,一直没干出什么成绩,后来离婚了青云直上,她就总说爱情没用。”

  谢忱海自嘲地笑了,“她坐到那个位置,眼光极高,不信任、不交心、不留恋,很少有人能真的入得了她的眼,我也不例外。”

  “怎么会?”

  “我说的是事实。”谢忱海肩膀微微松懈,方才那点锐气也荡然无存,“而且,现在真的有个人闯进她心里了。”

  阿旺紧紧贴在他背后,脊梁传来声带的闷响,与他的心跳共振。

  “那她也是爱你的。”

  “让我们……祝她幸福吧。”谢忱海怅然若失,嗓音嘶哑,“阿旺,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阿旺用鼻音哼了一句。

  “我想象不出从林芝一路磕长头到拉萨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也不理解为什么江平对你从没有斥责,我没有同胞相助,也没有朋友交心,朗卓说你为了邻居家的马连夜跑回县城买药,就连你的相机放在山头,村里的老人都会帮你顺道捎回。”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纯粹的善与爱。

  “你和我很不一样……我们就像两条永不交汇的线。”

  阿旺一怔,警觉地抬起头,可谢忱海的侧脸隐没在另一面,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们一次又一次的重逢都被你一笔购销了?”阿旺从睡袋里伸出手,揽住谢忱海,把他锢进怀里,“不许这么说了,我不允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点小心思瞒不了我。”谢忱海任由他搂着,没挣脱,也没有任何回馈,“你这样澄澈干净的人,摊上我,得不偿失。”

  “是你先招惹我的。”阿旺愤愤不平,将他圈得更牢,“你不讲道理。”

  “我……”谢忱海快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他鲜少有理亏的时候,现在反而狼狈到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忱海,你看着我。”

  谢忱海难得落败,怏怏然翻过来。

  “我从不强留人,你既然想走,那我就放你全身而退。”阿旺压下眉梢,紧紧勒住谢忱海的腰,“你不是喜欢交易吗?想要自由,拿你的手段来换。”

  “什么手段?”

  “讨好我,谢忱海。”

  “啊?”谢忱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离开西藏之前,你别妄想再把我推开。”阿旺不给他半分转圜的余地,他放了手,往后退开,“你应该清楚你该做什么。”

  谢忱海愣在原地。

  “过来。”他冷声说,“抱着我。”

  第32章 海哥

  孤月高悬,月光被湖浪割裂成一道道惨白的光。

  宋蝉一个人窝在工作帐篷里,她裹着大袄,指尖冰冷到失去血色,手里还攥着本子和笔,写写日记打发时间。

  她不愿与侯诗兰正面打交道,每天都等月亮悬到头顶,营地里鼾声一片了,她才敢蹑手蹑脚地钻进女士公用的帐篷。

  她打了个哈欠,呼出一片白汽,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合上日记本,篷布却被人提前掀开。

  “怎么还不进帐篷?”宋蝉抬眼一看,进来的居然是侯诗兰。

  宋蝉紧张地握紧了日记本。

  软壳的书皮被她捏出一道褶,她不想过多解释,退让一步:“抱歉,打扰到您睡觉了,我这就去。”

  宋蝉从她手底下绕过去,侯诗兰却叫住了她,“等等。”

  宋蝉站定在她面前,发现她脸上居然有两道泪迹,已经干涸了,挂在蜡黄的眼袋下,显得很疲态。

  侯诗兰进了帐篷,找了个位置蜷坐下,“你下学期,申请换导师吧。”

  “为什么?”宋蝉没有坐,她站几米开外,“下个学期我就研二了,您这时候让我换课题换导师是什么意思?”

  侯诗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打印纸,“更换导师申请表”几个大字赫然列在开头。

  “刘峰那边我来说,学校的流程我帮你走,你可以转到我这里,我的课题和他的方向相似,刚开不久,不会让你延毕。”她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您不觉得特别可笑吗?”宋蝉听罢,慢慢踱到桌边,“您还没经过我同意吧?”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别的导师我都可以帮你问,只要你把这个签了。”侯诗兰把纸单推到她手边。

  宋蝉深吸一口气,拿起来仔细阅过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提示,她嗤笑一声,捏住纸张顶端,将它一撕两半。

  “我知道您看不惯我,可能在您眼里我什么都不是,好,我忍了。”宋蝉把碎纸揉成团,鼻尖泛红,一腔诉不尽的委屈全泄了出来,“我平时小心翼翼,和刘老师保持距离,从来不逾矩,见到你们我都绕着走,您还想让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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