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业余就爱飞无人机,离职后把CAAC的驾驶执照考了,平时发点旅行vlog,偶尔还能接到商用航拍视频,多少能赚点。
王哥乐道:“听他胡扯,他有钱的很,压根不愁这些。”
回去的那条山路还没通,只能在这里留宿,王哥不愿意白吃白喝,提议去村里买点米面粮油,好歹算个心意。
他们晃晃悠悠沿小路走到集市上,谢忱海在玩具摊里挑挑拣拣半天,从一堆义乌小商品里买下一只小马挂件,又买了两大包零食,一人扛一袋米拎一桶油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座寺庙,从外头看平平无奇,里面传来阵阵悦耳的诵经声,仔细一听都是女声。
“买这些干什么!家里有的是,何必破费呢。”措姆抵着王哥手上的一袋大米不让进。
王哥推推搡搡地笑道:“没事儿,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桑珠跑过来扑到谢忱海身上,她眼尖的很,是盯上他腰间挂的小马了,谢忱海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比想象中要轻得多,一捏全是皮包骨。
谢忱海:“想要呀?”
桑珠扑朔着一双瓦蓝的大眼睛,点头如捣蒜:“嗯!”
“那你说句好听的,我就把这个给你。”
桑珠往他肩头一赖:“你是,漂亮叔叔。”
“嗯?”谢忱海费解地歪了歪头,“你这小孩会不会夸人啊,我还能比你哥漂亮?”
桑珠扯住他的发丝,谢忱海被她拽得低下头:“哎呦,你这小姑娘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
大概是他头发留的比一般男性长,被小孩误称作“漂亮”,他也没为难她,把小马挂在她领口,和小狗做了个伴。
两小只被桑珠握在手心里,稀罕的不得了,她说:“这是小狗旺仔,这是小马春风。”
“你们家还有小马呀。”
桑珠小手往棚子里一指:“他就是春风!”
谢忱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匹小马停在棚里悠然吃草,通体纯黑,额间一道白,很特别。
“名字也是你取的?”
“不是,阿旺生的,阿旺取的名字。”
谢忱海乐得啼笑皆非:“你哥是什么神通,还能生小马。”
他把桑珠放下来,她一落地就撒丫子跑远了,朗卓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桑珠的意思是,小马是他亲手接生的——阿旺从小就很爱养小动物啦。”
谢忱海挑起一边眉毛:“他懂的怪多啊。”
“他本来想读畜牧专业,但阿爸愣是没同意,说村里好不容易出个大学生,可不能学那个牦牛产后护理。”
养养牦牛放放羊,家家都有接生的生意,说不定还能在村里当个“妇科圣手”,哪一种不比在大城市里挤破头抢一个工位好?
“阿妈今天带我去寺里诵经,我出门啦,家里有电视,你无聊了就打开看看。”朗卓翻出遥控器,客厅里的那台电视看上去像十年前的款式,她暴力地敲打两下,雪花屏幕居然亮了,“频道有点少,阿爸平时只看新闻联播,你将就一下哈。”
“……倒也不用。”谢忱海讪讪一笑,“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朗卓:“要是喇嘛庙我就带你去了,但那是座觉姆寺,里面都是女修行者,严禁外男进入。”
谢忱海进过很多座喇嘛庙,还从未见过觉姆寺,他搓搓手,哀求道:“那我就在外头逛逛,我是真不想在家待了。”
第5章 父亲
觉姆寺依山而建,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并不对外开放,里面很多女性都是半路出家,曾经有家庭、孩子,措姆每天都会来这里诵经,因此这里的觉姆大多都认识,她敲敲门,和她们沟通几句,女觉姆告诉朗卓进殿要脱帽,也不能拍照片,迈进门槛顺时针绕一圈,不可走回头路。
谢忱海站在门外看她们进去,手插/进裤兜,沿右侧外墙旁的小道一路往上,青石板铺就的小路顺着山坡层层叠叠向上盘绕,他一抬头,发现墙边多了一排黄铜转经筒,筒身被无数双手摩梭地光亮温润,他的手附在金属经文上,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绵长的嗡鸣。
越靠近高处,山风越大,长串五色经幡连绵拉扯,从低处石阶上一路牵到坡顶的白塔,彩色布条错落相间,随风翻涌成一片流动的彩浪,谢忱海转动最后一个转经筒,路也到了尽头,他转头向下看去,才发现已经一个人走了这么高、这么远。
谢忱海给石阶拍拍灰,面向雪山,点了一支烟,脚下的村落尽收眼底,远处雪山横亘天地,他敬畏、他憧憬,他无时无刻不爱这一片广袤天地。
这里是世界屋脊,是南极与北极之外的“第三极”,八年前,他的父亲把生命留在了这。
他自忖这三十三年过得浑浑噩噩,多半和他那一双父母脱不了干系。
谢宜年和戚桐在外人面前风风光光,在谢忱海眼里,他们是极端理性与极端感性的具象化,戚桐是个物质的女人,她在职场上拼命,赚钱是她的信仰,在她创业初期,资方给了她一个机遇,她不会错过这一杯羹,但谢宜年优柔寡断,两人性格使然,成了这个家最大的裂痕。
早在谢忱海十岁的时候,夫妻俩的相处模式就渐渐从一根中线偏移,同一个屋檐下,一边在扩展蓝图,一边在风花雪月。
这段婚姻持续到谢忱海十五岁,最终还是走向陌路,他被法院判给了戚桐,胜诉关键是她优越的经济水平。
而谢宜年,也算是从一段束缚中解放了自己,他辞掉工作,背起行囊,成了无数徒步爱好者中的一员。
这一去就是数年,他几乎走遍了全国,从南至北,由东到西,谢忱海很少能联系得上他,最长一段时间,是谢宜年断了一年零三个月的音讯,突然某天约他在上海街头的咖啡店见面。
那年谢忱海十八岁,是最要面子的年纪,戚桐刚给他买了最新款的名牌T恤,被一身尘土的野人搭了一把,落下个灰印子。咖啡店里坐满了谈生意的商人和约会的情侣,谢宜年衣衫褴褛地坐他在对面,嵌灰的指甲搓在白瓷杯把上,生涩又为难地对他说:“你又长高了啊,小海。”
“——三,第三遍。”谢忱海卷起书包,黑着脸站起来,“你要是不会说别的,可以不说。”
“小海,爸就是……”
“我已经成年了,你没必要和我谈什么内心创伤,什么父爱缺席,”谢忱海拍拍肩膀上的灰印,“我也没那么需要。”
谢忱海始终不知道他想让谢宜年说什么,他对谢宜年的态度林林总总,归结于衔恨不足,失望有余。
父子俩的态度缓和是在二十二岁的一个夏天,谢忱海留学回国,一贯疼他的外婆过世,从殡仪馆出来时,他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谢宜年。
“小海?”听筒里传来阵阵规律的木鱼声。
“你走到哪里了?”
“我现在在云南呢,这块专产翡翠玉石,我这两天都看花了眼了。”谢宜年说,“不过我想从庙里给你求一块,开过光的,能保你平安。”
“我又不是小姑娘,要什么玉啊?”谢忱海语气戏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嫌钱多就多买点吃的穿的,别老信那些营销手段。”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墨绿还是浅白?”
“都不要,戴着娘们唧唧的。”
两个人鸡同鸭讲半天,谢忱海才不情不愿地地问:“你这趟什么时候回来?回来我给你下个反诈APP。”
谢忱海刚工作的时候,租过一个不大的房子,给谢宜年留了一个房间,生活用品也多准备一份。父子俩都不太会表达感情,在一起吃饭总是沉默不语,默契地各喝各的酒,喝醉后可能会多聊一些,谢宜年聊起他的旅途,他说他把西藏走了个遍,唯独没进过羌塘,谢忱海没听过羌塘是个什么地方,他是在谢宜年失联后,才在百度百科上查到,那地方叫羌塘无人区。
谢忱海半辈子都受戚桐影响,性格十分有九分像她,工作起来近乎痴狂,以行事果断狠厉备受青睐,加班、应酬、出差,最极限的时候两天飞三个地方,睡眠时长不足五个小时,电话响的时候,谢忱海还窝在候机厅补觉,一穿陌生的座机号,来自西藏那曲,看得他手脚发凉。
“这里是西藏那曲市双湖县公安局,请问您是谢忱海先生吗?”
“是。”
“我们想和你核实一下,谢宜年是您的父亲对吗?”
“对。”
“他是不是今年七月从双湖这边进去无人区,一个人,徒步,没有报备,也没有雇佣向导?”
谢忱海不敢应了。
谢宜年在进无人区前,和双湖县一位旅店老板交代道,如果自己四十天后没有回来,不要去找他,没必要,他说他是天地神明的孩子,为了归家踏上旅途,去寻找神的家乡……还说他最喜欢百合和郁金香。
他只留下了一封家书,孤身走进无际旷野。
四十天过去,旅店老板迟迟等不到谢宜年归来,这才慌忙报了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