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离世之前,邬彻只是万千普通且平凡的初中生里的一个,在早就规划好的流水线里备考升学,不离群不攀比。
他的课余聊天话题只会关于零食和漫画,绝不会是什么听不懂的资产排名,还有发音古怪的奢牌名称。
但坐在他前排的新同学赵全勋就是这样的人。
“哟,这就是梁家的那个养子?”
邬彻刚出现在教室,就听见了他夹枪带棒的腔调。
接着旁边的人也立刻开始嬉皮笑脸地附和:“什么养子,人家现在可是梁家二少爷,你说话注意点。”
在过去的十多年人生里,邬彻从没听过这种暗含讽刺和贬低的话。
他略显茫然地抬起头,酸涩从胸口一直爬到咽喉,强烈的恶心感促使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可那张嘴打开又闭上,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人家说的的确是实话,更何况如今自己寄人篱下,还是不要添麻烦的好。
而见他不吭声,赵全勋那群人也算认清了邬彻的懦弱脾气,说话彻底没了顾虑,更加肆无忌惮。
“懂不懂礼貌?问你话呢。”有人踢了脚邬彻的桌子腿,桌面上的自动铅笔咕噜噜往下滚,啪的一声掉在地面,将多出的一截笔芯摔断。
赵全勋抱着胳膊看邬彻默不作声地低头捡笔,不加掩饰地哼出冷笑:“什么二少爷,不知道哪里来的乡下人,看他那怂样,哪点像梁家人。”
他俯下身,恶意拖长音调,目光戏谑到如同打量柜台上标错价格的商品:“诶,乡下人,你知道比特币现在的市值吗,知道Fear of God吗?”
邬彻依旧没有开口,指尖摸到那截断掉的笔芯,冰凉、坚硬,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浅白印子。
闪烁的瞳孔始终落在课桌,尽量面无表情,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摊开的课本上。
“还真是乡下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来我们学校?”
可他的沉默只会助长气焰。
“这包子不会还是个哑巴吧哈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周围零零散散的几个同学却只偶尔投来视线,在发现没动手后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直到周最打球回来,一屁股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
“姓赵的你能不能安静点。”
他瞪着眼睛逼退赵全勋,接着拍拍邬彻的肩膀,小声安慰道:“别听他们瞎说,他们自己明明就什么都不懂,搁那纯装逼而已。”
傍晚放学,同校高中部的梁仞会跟着邬彻一起回家。
尽管刚到家的第一周,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兄还时常会对他板着张冷脸,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却成为了对邬彻最好的人。
要猜到原因很容易,梁仞的父母长期投身于工作,而为了锻炼儿子的独立自主能力,更是早早让他分家别居。
空空荡荡的四层别墅只有一个未成年人和中年保姆居住,无论换谁来,都会成为梁仞所需要的那一个玩伴。
邬彻知道自己被收养的意义,自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并没有不可替代性,如果想在没有父母庇护的条件下正常生活、想继续安安慰稳地留在梁家,就只能尽量听话、尽量懂事,满足所有人的要求。
而眼下,年满十八岁的梁仞身高已然大幅超过一八零,以至于仅仅一六五、还没到长高发育期的邬彻每次说话,都得费劲抬头。
“下午好,哥......”对于这个还没叫过几次都称呼,他有些不太习惯,声音也藏着掖着,说完耳根便微微发红。
但梁仞依然受用地唇角上扬,温热干燥的掌心揉了把他的头顶,示意人上车:“感觉怎么样,有不适应吗?”
邬彻抱着书包坐姿拘谨,半阖着眼皮,脑海里浮现出赵全勋刚刚把他堵在楼梯间说过的话。
“明天我要是知道你跟梁仞说了什么......”他的威胁已经摆在明面,“我爸和梁董可是老熟人,你要是敢多嘴,就别想再待在梁家了。”
后排的脚垫被自己的鞋底粘带上一层薄灰。
邬彻睫毛轻颤,寄生于他人的自卑和不安感让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挺好的,没有不适应。”
梁仞盯着他稍显落寞的表情,再次出声:“那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老师教得太快,有点跟不上进度。”
邬彻勉强弯下眼睛,冲他咧开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作者有话说:
下章也是校园回忆
周四更~
第45章 “别怕我了。”
走廊上的荣誉墙在每轮考试过后都会翻新。
邬彻仰起头,看见自己新拍的大头证件照。神态拘谨,笑容僵硬,较长的刘海超过眉毛,丝丝缕缕地遮住眼睛,显得有些呆,还有些忧郁。
而照片最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班级第五。
他瞳孔轻晃,紧绷的唇角终于放松,眼底的雀跃几乎掩饰不住。
“啧,成绩好很了不起吗?”可背后却传来一道刻薄又熟悉的声音。
“勋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附和的还是那群人,“他又不是人梁家亲儿子,要是再不好好读书,怕就要被赶出去喽。”
“哟,那可真惨。”赵全勋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可谁都知道是在说谁,“谁叫他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邬彻的眸光暗下去,没有回头,熟练地当没听见。
无中生有的诋毁、阴阳怪气的嘲讽,这种言语上的攻击几乎每天都没断过。
听周最说,赵全勋不是本地人,家中产业都在北方,是听说了学校的教育名声才把他送到京南。因为父母不在没人管束,便开始逐渐拉帮结派,和其他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们组成小团体,从家境没那么好的同学身上寻找存在感和优越感。
邬彻无视背后此起彼伏的嘲讽,面无表情地拨开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走廊里响起一阵争吵,两分钟后,周最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同桌无动于衷的表情,语气恨铁不成钢地像是要吃人:“人家骂你,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有什么反应重要吗,”邬彻的声音很低,指尖顿了顿,继续整理试卷上的错题,“而且他们又没说错。”
他盯着纸面上显眼的红色水笔痕迹,想起开学那天只是找借口说了句自己跟不上课程,梁仞转眼就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家教老师。
虽然从未明确要求自己的成绩需要达到何种程度,但邬彻并不觉得梁家对他的收养和帮助是无偿的。
他总得付出点什么,可能是安分守己的听话养子,也可能是教育成功的家族体面,梁家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邬彻甚至对赵全勋关于成绩不好就会被送走的发言表示认同。
“不是,你这人没有自尊心的吗?”周最眉头紧锁,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事又不复杂,你跟梁仞说一声,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谁敢不给梁家面子?”
“没这个必要。”邬彻摇摇头,语气平静而缓慢,“他今年要申学校,挺忙的。”
他无所谓地扯起唇角,特意多解释了句:“而且,他们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也没影响到什么。”
周最噎了一瞬,还要再劝时,却被沉声打断。
“周最。”
邬彻似是无可奈何地呼出口气:“我跟你们不一样。”
他终于抬起脸,表情淡然,漆黑的眼珠看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好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维持下去。”
转折出现在学期末。
那天的天气很好,虽然十二月已经入冬,但雪还没来得及落下,更是罕见出了整天的太阳。
车窗外澄金的光芒晃得邬彻不停眨眼,他瞥了好几眼旁边空空荡荡的座位,最终看向提前把他接回家的司机,迟疑问道:“是家里有事吗?”
“少爷让我保密,说您回去就知道了。”司机不愿多说,只通过后视镜朝他扬起一个礼貌的笑。
邬彻没再追问,一头雾水地回到家,开门就被满屋子的烤肉香气填满鼻腔。
光闻就能知道油脂丰厚,还混合着果木的清冽味道。
他不自觉走进厨房,意料之外地发现今日厨师竟然不是阿姨,而是梁仞。
身量已近成年的男人没穿校服也没穿围裙,套着黑色家居服娴熟而自得地在灶台边操作,一点也没觉得违和。
甚至身后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不知何时完成的美食。
邬彻盯着他忙碌的背影愣愣看了半晌,惊讶之余却又没勇气多问,便只自觉去橱柜拿出碗筷。
等最后一道菜也端上餐桌,才飘去点目光,犹犹豫豫地谨慎开口:“今天不是有课吗......”
“翘了。”梁仞答得随便,像是在谈论日常天气。
他往邬彻碗里夹了两块中间位置的烤肉,接着便目光定定地投来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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