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力逃避的事实还是降临了。
他迟疑过四五秒,还是打开了门。
梁仞站在走廊里,深色的大衣表面沾染着冬夜带来的雨水,白炽灯泡的冷光从头顶倾泄,将周身隐隐散发的寒气又降了几个温度。
除了眼下微微发青,他的表情看不出明显情绪,粘黏的目光牢牢定在眼前人的脸上,再未挪开。
邬彻没说话,避开视线又稍微侧了侧身,让梁仞进屋。
但男人并未往里走太多,走进玄关后便关上门,停住了脚步。打量的目光环视整间出租房,在扫到厨房餐桌上那份不算健康的晚饭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那是一锅没吃完的泡面,热气随着时间流逝消耗,已经凉透了。
“跟我回家。”
他的语气平稳而冷静,就像是白天的一切都尚未发生过。
邬彻站在他对面,瞳孔闪烁几许,只能垂着眼睫再次提醒:“......我们分手了。”
“我不同意。”
梁仞回应得很快,眼皮下敛,眉心挤压出的褶皱越发深刻。
他抢在对方开口前说话,态度固执而强硬:“我不想一句话说三次。”
“......”
哪怕已经尽量不去注意那道尖锐的目光,邬彻依然感到皮肤发毛。
他无意识吞咽嗓子,后退一步再次拉开距离。
“你难道还没看出来,我只是在利用你。”
邬彻眉眼下压,表情淡漠地耸耸肩膀,陈述的语气里不带有任何情绪:“我的目标一直都是总裁办,你不是知道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夹杂着微弱而克制的颤抖,但渺小、潜在,应该藏得算成功。
“我感谢你和梁姨抚养我长大,我也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对不起你......欠你们的我都会补偿。”
只要不直视梁仞的眼睛,邬彻就能还算流畅而自然地将想好的措辞复述出来。
而没等那人接话,他便再吐出一口气,暗自平缓呼吸,逼迫自己凝聚出莫大的勇气,将脑海里早已模拟过无数次、最关键的一句话终于说出口。
“但从头到尾,我没有喜欢过你。”
静止的空气昭示着此刻僵持的氛围。
邬彻喉咙发哑,却仍然没敢看梁仞的眼睛。眼珠乱晃地盯着地面瓷砖,故作轻松地又补了句:“否则我为什么要一直低声下气地迎合你、迁就你?”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尴尬而诡异的对峙里,眼前的男人还是没说话。
隔了好半晌,梁仞才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句子蹦出来:“邬彻......”
“我不瞎。”他用舌尖抵住牙槽,盯住对方逃避视线的半边眼皮,垂在身侧的左手下意识握紧拳头,“我自己看得见。”
“......”
邬彻睫毛轻颤,忽略手心里溢出的薄汗,若无其事地松弛音调:“你看见的其实也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
“我是个男人,为什么不去喜欢女人,非要喜欢一个控制欲强、自以为是,还癖好变态的人?”
他扯起唇角,虽然不肯抬头对视,但轻佻而戏谑的嘲弄足以让人恼火:“无非就是作戏而已,怎么还当真了。”
话音落下,室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隐约有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泄露起来,像是一根根银针,扎得邬彻脸颊发疼。
可预想中的责骂和暴怒并没有降临。
他谨慎而试探地稍微抬起视线,看见梁仞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隐隐发抖。
“那为什么不一直演下去?”
梁仞终于说话,一呼一吸的鼻音格外明显:“你继续演下去,我还能继续帮你。”
“有梁氏在背后,你的胜算更大。”他的眉头绞在一起,额角青筋直跳,可原本掺杂火气的嗓音反倒平静下来,“为什么不继续利用我?”
邬彻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霎时僵了表情,哽了好一会儿。
“......”
“没必要了。”他终于挤出几个字,音量轻极了。
梁仞像是被气笑,讽刺意味明显地呵出声短促的“好。”
“那你拿到文件之后,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本就锐利的目光再多出一层灼热的火焰,几乎要把邬彻的伪装烧穿:“你在公司电脑上的浏览记录是在进总裁办当天,可后面这几个月,你还是跟我在一起。”
“接吻、做|A|,”他逐渐靠近,缩短的距离带来压迫的阴影,步步紧逼,“既然不喜欢也不愿意,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为什么不拒绝?”
“我难道强迫过你?”
邬彻不得不被动后退,脚跟已经触碰到了墙角,无处可逃。
梁仞的反应超出原有预期,大脑一时陷入停滞,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他鼻尖泛酸,索性偏过脑袋,自暴自弃地说道:“你就当我犯贱吧。”
“邬彻!”
梁仞顿时沉下嗓音,口吻在这时反而凌厉起来。
他紧着后槽牙,话里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你一定要跟我犟是吗?”
长久的沉默将这团郁火彻底点燃。
“我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梁仞再次哼出声哂笑,在扔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邬彻如同雕塑般站在原地,听见房门打开的咔哒声,又被砰的一声狠狠摔上。
他搓了搓自己泛红的眼睛,后背脱力地靠住墙面,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梁:我好气,但我不能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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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吵架而已。”
邬彻出门的时候,对面的住户门敞开着,两三名身穿企业背心制服的男人抱着大小箱子进进出出,应该是在搬家。
他略微瞥了一眼便没再停留,下楼走到路口,萧明恪已经在了。
“今天精神好点了?”车里的男人递过来一杯冰美式,又指指自己的眼睛,“你前两天跟八百年没睡过觉似的,红得像吸血鬼,萎靡不振。”
邬彻垂着眼皮没接话,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接着打开手机,下意识便滑进了聊天页面。
置顶对话框没有出现红点提醒,依然保持着两天前的状态。
他不自觉咬了口咖啡吸管,淡声问道:“许氏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萧明恪握着方向盘,也不耽误说话,“这么大的公关危机没那么容易解决,许昌国虽然宣布离开董事会,但也阻止不了包括梁氏......”
他稍稍停顿,余光瞥见旁边的人表情不变,又继续开口:“包括梁氏在内的各大企业紧急暂停并切割和许氏的合作关系。”
邬彻喉头滚动,很轻地嗯了一声:“意料之中。”
“其实吧,”萧明恪微微停顿,逐渐放缓语速,“在公安官方发出正式通告之前,我们现在的行为算是诽谤,信的人多,不信的人也多......”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不是梁氏带头,其他公司不见得会放弃许氏,许氏也不会垮得这么快。”
邬彻没出声,吸管被咬出压痕,手里的咖啡液面却分毫未降。
他好似没听见这句话,在两秒后仰靠在座椅,将眼睛闭上:“......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汽车停在了许氏楼下。
广场上的车流比平时更多,但相较于过去上下班的热闹,如今的行人步履匆匆,有的手里还抱着离职纸箱,更像是各奔东西的潦草混乱。
两个人都没有预约,但有之前萧明恪通过腾舟复制来的门禁卡,也能直接过关安检。
电梯还未抵达,邬彻站在走廊,目光无意间扫过接待大厅,竟看见一名梁氏总裁办的同事正和前台说话。
他算是袁助理的徒弟,此刻出现在这里,大概率袁助理在,而袁助理在,大概率梁仞也在。
邬彻收回目光,冷不丁想起自己的离职申请在“分手”当天就已经发出,但至今也还没通过。
他压着眼睫,脚步往后退站在萧明恪身后,借以杜绝前同事看见自己的可能。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眼前的电梯门在抵达提示音里打开,出门的竟恰好就是梁仞。
全黑的职业西服,一手插进口袋,周身气场冷峻而疏离,身后跟着的全是眼熟的梁氏员工。
邬彻毫无防备地和最中间的男人对上视线,咽喉在瞬间荡漾出酸意,干涩发哑。
他愣了半秒钟,接着迅速敛眸错开,表情漠然,当没看见地直接走进电梯,从身旁擦肩而过。
全没注意到梁仞陡然下沉的眉眼,还有更加难看的脸色。
啪——
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许昌国猛地将手机摔在桌面。
屏幕上,是一条新爆出来的热搜#许氏暴力裁员#
具体词条下,除了多位前员工各自分享的“辞职”经历,还有萧明恪通过腾舟拷贝而来的“人员优化企划案”。既包含了当年两人父母被离职的全过程,还将许氏这些年明里暗里钻的劳动法漏洞摆在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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