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也一样。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
“你爸……你爸又去赌了,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找不到……你妹妹的心脏越来越差,医生说普通药已经没用了,得做手术,不然拖不到明年……手术费要好多钱,妈妈实在没办法了……”
陆止听着那头的哭声很冷静:“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开始不停地找兼职,甚至请假打工。
李晖看他早出晚归,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又在备考?什么考试这么拼?”
陆止只说:“缺钱。”
李晖耸了耸肩,没再问。他认识陆止这么久,就没见这人手头宽裕过。
陆止在兼职小程序上刷到了一个活,给排练厅搭建舞台布景。
地点在音乐学院的排练厅,离他学校很近。
工作内容是早上六点到八点,把前一天排练用的隔板拆掉,重新搭成当天演出需要的样式。
活不重,但时间卡得死,必须在那些学音乐的人来排练之前干完退场。
陆止穿着工作服,戴着一顶棒球帽,和另外几个工人一起搬隔板。
他们干完活的时候刚过八点,陆止把工具收好,帽子往下压了压,跟着其他人从后台通道往外走。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了季冉。
季冉缩在椅子上囫囵啃着超市里最便宜的那款面包。
吃完后他把包装袋一扔,步履匆匆地离开。
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季冉的袖子蹭到了陆止的工作服,很轻的一下,连触感都算不上。
陆止的心跳却突然乱了,擂得胸腔发疼。
月亮引动潮汐是物理。但他被季冉引动,连自己都解释不清。
这大概就是他的万有引力定律——质量不大,距离很近,效果致命。
于是他打算彻底戒断。
第二天他就跟主管提了离职。工资结清,从此不再来这片区域。
但主管还没表示什么,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晕了!”
主管问:“谁啊?”
“一个拉大提琴的,就那个挺漂亮的亚洲小孩,刚才排练到一半突然倒下去,要不要叫救护车——”
那人话音刚落,陆止就跑了。
他冲出办公室,穿过通道,跑进排练厅。
人群围成一个圈,密密匝匝的,他推开最外面一层人,挤了进去。
季冉坐在舞台中央的地板上,靠着琴凳的腿,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把刘海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旁边几个人蹲在他身边,在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缓了好久才回过神,看到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只是有点低血糖,没什么事。”
旁边一个大提琴手模样的女生皱着眉:“你脸都白成这样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真不用。”季冉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了,“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哪是一会儿的事啊。”另一个男生说,“你先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有人递水,有人递巧克力,有人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
季冉被围在中间,笑得有些窘迫。
陆止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再往前。
他回到后台通道的时候,主管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他就问:“哎,你刚才是不是想离职?”
“没事。”陆止说,“我明天还来。”
主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从那以后,陆止每个月的收入分成两份。
大部分存起来给妹妹治病,剩下的都换成一张张餐券、超市购物卡、便利店的充值券,塞进排练厅后台走廊尽头那个贴着大提琴贴纸的储物箱里。
第203章 番外:次年寒冬(完)
又一年寒冬。
陆止穿着件旧羽绒服,领口毛边都磨出来了,帽子扣得低低的,围巾绕了两圈把脸遮了大半。
这衣服是他刚来那年买的,那会儿穿着正好,现在人瘦得太多,衣服挂身上直晃。
李晖问他是不是病了。陆止说没事,就是胃口不好。
李晖不信硬塞给他一碗泡面。陆止推不掉,吃完就赶下一份工去了。
好在钱越存越多。铁皮盒子里的纸币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叠上去,快要装不下了。
他每隔几天就拿出来数一遍,算着离妹妹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快了,再撑一撑就够了。
天太冷,没人愿意骑着破电驴在雪里跑。所以披萨店老陈最近频繁找陆止顶班。
他一般不会拒绝。穿上工作服,戴上帽子,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骑着那辆连铃铛都不响的电驴在雪里穿行。
季冉还在披萨店兼职。陆止没想到他能坚持这么久。
天寒地冻的,后厨的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得刺骨,季冉那双拉大提琴的手泡在冷水里洗碗,冻得又红又肿,指节粗了一圈,虎口裂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老陈摇摇头,跟他说这小子还真有韧性,看着细皮嫩肉的,没想到能吃苦。听说家里不同意他学音乐,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扛学费生活费,倔得很。
陆止终于明白了。难怪季冉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
外面的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想,再多存些钱就好了。
妹妹的手术做完,他就能再多赚些给季冉。
那天他送餐到艺术中心。是一笔大单,十几盒披萨,后台的工作人员订的。
前几天刷手机的时候,他看见季冉发了条朋友圈,说今晚要在这个艺术中心演出。
他拎着保温箱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往四周多看了几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工作人员和演出的人。
他跟着指示牌一路走,眼睛却不自觉地扫过每一张脸。
他想,万一呢。
旁边的工作人员以为他是想讨小费,从口袋里掏了几张零钱递给他。
陆止低头道谢,刚把零钱揣进口袋,就听到旁边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怎么又晕了,这次也是低血糖吗?”
“不知道,反正脸色不太好。在休息室躺着呢。”
陆止几步走到那两个人面前:“谁晕倒了?在哪?”
他找到那间休息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挤了好几个人。季冉躺在沙发上紧闭眼睛。
他的嘴唇发紫,颜色深得不正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可这些人还在磨叽要不要叫救护车,怕耽误演出,不好收场。
陆止看见季冉发紫的嘴唇,心里警铃大作。
他太熟悉这个颜色了。小时候妹妹犯病的时候,嘴唇就是这个颜色。
他冲进去,拨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季冉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
陆止坐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
他冲上去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跟他解释:“病人是先天性心脏病,过度劳累导致急性发作。”
他说着顿了一下,问:“你是家属吗?”
陆止摇了摇头:“我是他朋友。”
医生表情严肃:“那你尽快联系上他家里人。他这个情况拖不起,心衰风险很高,手术越早做越好。”
季冉被转到了看护室。
陆止站在门外,隔着那层玻璃偷看。
季冉坐在病床上翻报告,灯光照得他苍白又单薄。
陆止想起那只同样有心脏病的博美。它的主人给它买最好的药,坐最贵的宠物推车,每天带它去散步接触新鲜空气。它被养得高贵漂亮,只需要负责被爱。
季冉本该也是这样。被钱养着,只为了梦想而活。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医疗报告害怕得瑟瑟发抖。
陆止去找了季冉的主治医生,问清楚了手术的费用。
费用报出来的那一刻,陆止居然松了口气。
那个数字,刚好和他给妹妹存的手术钱差不多。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身后的人排着队,催他快点。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又报了一遍金额,问他到底交不交。
陆止重重点头:“交。”
没关系。他还能再赚。妹妹的手术可以再等等,他多打几份工,少睡几个小时,再撑几个月。
一切都会好的。
季冉很快就被安排了手术。陆止在门外守到天亮。
等季冉被推出来,医生说一切顺利,他才敢合眼。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站在面前,睁开眼才看见是俞文楚。
俞文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还挺执着。跟只苍蝇似的,围着季冉转来转去。烦不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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