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爷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今天尽兴了。走吧，罗团已经到了，别让人等。”
一行人穿过走廊，尽头是一扇哑光黑色的电梯门，没有任何标识。
侍应生刷卡后，门无声滑开。
电梯内壁是深灰色的皮革软包，嵌着细长的暖色灯带，光线柔和得像黄昏。
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块小小的指纹识别面板。
侍应生按上去，电梯平稳上升，连失重感都几乎察觉不到。
门再打开时，已经是一楼大堂。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与地下的暧昧昏暗判若两个世界。
罗团长站在窗前打电话，见他们进来，匆匆说了两句便挂了，笑着迎上来。
“俞导，好久不见。”他和俞文楚握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季冉，眼睛里亮了一下，“这位就是季冉吧？文楚跟我提了好多次，今天总算见到了。”
季冉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罗团长好。”
罗团长拉开椅子请他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了，语气热络：“你初中那会儿参加全国青少年大提琴比赛，我去听过。那时候我就跟你当时的指导老师说，这孩子天赋太好了，将来一定是星海音乐厅的常客。”
他叹了口气，“后来听说你没有走专业这条路，我还惋惜了好久。以你的条件，去柯蒂斯或者茱莉亚都是很有希望的。”
季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面上还挂着笑：“家里有别的安排，琴就放下了。”
罗团长连说了两个可惜，摇头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现在也不晚。我们绮响虽然年轻，但平台还可以。今年巡演缺一个大提琴，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先来试试，跟几场排练。不用急着定。”
“你的底子我知道，但乐团和独奏不一样，磨合需要时间。”
季冉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罗团”。
第80章 小狗
坐在季冉另一边的柳欣欣忽然开口：“罗团长，您刚才说柯蒂斯？我刚好是柯蒂斯钢琴系毕业的。”
罗团目光转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哦？你是柯蒂斯的？钢琴？”
柳欣欣点了点头：“主修钢琴表演，辅修室内乐。念书的时候拿过几个奖，也办过几场个人独奏会，毕业以后在欧洲待了一阵子，去年才回来。”
季冉默默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也曾离那座学校那么近。可现在的他，连提都不敢提。
俞文楚适时地接了话：“欣欣的肖邦弹得特别好，上次我听她弹第一叙事曲，听得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罗团长眼底浮起一层掩不住的亮色，“你这资历，说实话，我这边抢还来不及。”
他当即道，“你留个联系方式，这两天来团里走一趟，我让首席也一起听听。”
柳欣欣唇边带着浅笑：“谢谢罗团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力的。”
一顿饭吃得热闹。俞文楚和罗团长聊电影配乐的合作，柳欣欣插几句，霍爷偶尔点评两句。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添，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笑容满面。
除了季冉。他淡笑不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散席的时候，俞文楚喝了酒，叫了代驾，打算先把季冉送回去。
季冉摆摆手：“你们住太远了，我打车就行。”
俞文楚也不强求，叮嘱了两句，先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嗓子。
“对了，我打火机落你家了。明天我去找你，别给我扔了啊。”
季冉头都没抬，含混地应了声：“知道了。”
直到俞文楚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季冉才往后一靠，脊背贴上极乐巢大厅的沙发，整个人像散了架。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视野里晃了一下，强压了一整晚的酒劲铺天盖地地冲了上来。
“怎么还不回去？”
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抽空了。
季冉慢慢放下手，灯光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他用力晃了一下脑袋，模糊的视线里，陆止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大脑还钝钝地转不过来，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跌撞着往前一栽，抱住了对方的小腿，滚烫的脸颊贴上微凉的布料，满足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是你啊……”他闭上眼蹭了蹭，鼻音浓重地嘟囔，“回回做梦都是你。”
陆止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弯腰拉开他的手，声音冷下来：“要抱去抱你女朋友。”
季冉只觉得委屈。
陆止越拉他，他抱得越紧：“我没有女朋友……那是、那是挡霍爷的借口……”
陆止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季冉趁势把自己贴得更紧，鼻尖蹭过布料，死活不肯撒手。
陆止低头的影子落下来，季冉就在那片阴影里扬起了脸。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焦点，却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清晰地倒映出陆止沉默的脸。
鸦羽般的睫毛抬起，仿佛撕裂了所有伪装，将眼底汹涌的深情与渴望，毫无保留地倾倒。
那不是一个喝醉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陷阱，坦荡地邀请他坠落。
陆止喉结动了动，随即移开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要回家了。”
见陆止还要走，季冉更委屈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都说了没有女朋友……你还要走……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陆止眼里的光暗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不是你不想看见我吗？”
季冉的目光对了好一会儿焦，醉意朦胧的眼里浮上一层茫然：“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怎么不记得……”
“我要是说过……那肯定是骗你的……”
陆止挣扎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季冉眯起眼，随即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蹭了又蹭，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软糯的“唔”。
声音软黏，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博美，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了。
陆止看着他这副乖到不行的样子，喉头发紧：“你家在哪儿？我给你打车送回去。”
季冉抓住他的手指，十指扣进去，不依不饶：“不要……你跟我一起走……”
陆止盯着两人交缠的手指：“……你这是在邀请我，去你家？”
季冉使劲点头，点完还咬了一下嘴唇，把下唇咬出一小道白印又松开，变成湿润的绯红。
陆止蹲下，声音喑哑：“……别点头了，再点头我就当真了”
季冉凑了过去，鼻尖抵上陆止的鼻尖，酒气从唇齿间漫出来，呼吸缠在一起。
他抓住陆止，一点不肯松。
嘴上没说“求”，手却在说“别走”。
季冉在车上靠着窗，吹了一路的风，酒醒了大半。
刚才在极乐巢大厅里那些没皮没脸的话，他不仅全记得，还记得每一个细节。
没救了，一碰到陆止就跟中了邪似的。
他闭了闭眼，恨不得把自己从车窗扔出去。
季冉站在自家门口，却迟迟没开门。
陆止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出了他那点进退两难的窘迫：“你不方便的话，要不……你先休息？我打车回去。”
季冉下意识抓住了他。
“方便。”
指纹锁“嘀”的一声开了门。
澜庭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面维港的夜景，水晶吊灯没开，只有玄关和走廊的几盏射灯亮着，光落不到每个角落，反倒把空间衬得更空旷。
季冉捂着还有点晕的头往厨房走，声音哑哑的：“喝什么？水？还是饮料？”
“随便，什么都行。”
季冉打开冰箱，拿了瓶冻柠茶，转过身正要问他要不要先坐。
却见陆止已经站在了客厅里，低头翻看茶几上的那本高中相册。
季冉的暗叫不妙，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从陆止手里抽走了相册。
“这有什么好看的，都旧了。”
陆止茫然了一瞬，目光从季冉怀里那本相册上移开，没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季冉松了口气，把相册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你今晚睡客房吧，明早我开车送你回去。”
陆止点了点头。
季冉正要转身去给他找干净的浴巾，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打火机别乱放。”
季冉回过头，看见陆止从沙发缝里捞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个面，皱着眉。
“这种东西不要放在沙发上，不小心压到了容易着火。”
季冉满不在乎道：“哦，俞文楚的。你放茶几上吧，他明天来拿。”
陆止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
“他常来吗？”
季冉被他问得一愣，随口答道：“他就是那种……想来就来，跟回自己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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