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太阴险了！”
季冉本来还难过，听到这一通劈头盖脸的骂，反而笑了。
“你还会骂人呢？认识你二十多年，头一回听见你叫这么大声。”
“你喘口气再继续，别把自己骂缺氧了。”
“你少给我在这儿装无所谓。”方昊勋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找车钥匙，“我现在过来接你。”
“不用了。”季冉把手机往桌上一丢，从床底拖出了行李箱，“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方昊勋迟疑了一会儿，问：“……那你去哪？回澜庭？”
季冉的手搭在行李箱拉链上，苦笑：“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先去澜庭收拾东西，再去错巷区。”
方昊勋震惊：“……你认真的？你亲爹被你打成那样，你现在去他家，他拿刀砍你都不奇怪。”
季冉抚摸着行李箱上那道旧的划痕平静道：“试试吧，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生活的地方。”
“试个屁！”方昊勋的声音拔高了，“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行李别收拾了，直接来我家。我家房间多的是，我妈上次还念叨你，你来了她高兴还来不及！”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你敢去错巷区试试，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堵你。”
这让季冉有点意外。
他刚才其实已经想过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一个被赶出门的假少爷，身上连张能刷的卡都没有。
正常人这时候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可方昊勋，偏偏没有。
季冉低下头，用指节蹭了一下鼻梁，再抬头时嘴角已经挂上了笑。
“你这么说，我都有点感动了。如果我是女人，肯定以身相许了。”
方昊勋在那头骂了一句：“滚。恶心不恶心。”
“那还真是可惜啊。”
季冉的背脊僵住了。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电话那头的方昊勋还没察觉，傻傻地问了一句：“谁啊？你旁边有人？”
季冉手指一划，退出游戏。
屏幕暗下去，对话也跟着断了。
他转过身，才发现陆止就站在背后。
一点声响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陆止全听见了？
这些话跟方昊勋自嘲和当着陆止的面说，完全是两码事。
隔着电话还能假装洒脱，可一旦面对陆止连呼吸都在出卖他。
他最狼狈的样子，被最不想看到的人看光了。
季冉把行李箱一合，拎起来，冷着脸看着他：“你挡着我的路了。”
陆止下巴微压，抬眼看人时睫毛投下一片阴翳：“你喜欢那个姓方的？”
季冉想不通。陆止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在乎这种小事。
他喜欢谁跟陆止还有什么关系？
“我不仅喜欢，”他说，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一点，“我还要跟他住。”
陆止咬肌微微隆起：“他不会收留你的。”
季冉原本只是随口一激，可陆止这句话说得太笃定了，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他压下心里的异样，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方昊勋跟我二十多年的交情，他爸妈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拿我当半个儿子。他凭什么不收留我？”
“方家不会为了你，得罪云盛。”
陆止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季冉的笑冷在了脸上。
方家在海城不算小门小户，可跟云盛比起来，还不够格硬碰硬。
季泽砚那边刚发了声明把他扫地出门，方家要是转头把他接进去住，等于公开跟季家叫板。
方昊勋可以不顾后果，但方家不能。
季冉慢慢收起了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陆止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放屁！”季冉后槽牙磨得咯吱响，“你说你什么都没做？那为什么刘兆雄和季泽砚明明那么讨厌同性恋，现在却跟没事人一样？我把那张照片发出去的时候，我以为——”
他停了一下。
“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以为我会身败名裂？”陆止替他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季冉没说话。他以为的结局，是他们俩一起烂在泥里，谁都别想抽身。
陆止陈述事实般平淡地开口：“你生活在季家二十多年，还是没看清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这是你失败的根本原因。”
季冉皱眉：“你什么意思？”
陆止俯身与他平视，目光冷淡地扫过他的脸。
“刘兆雄年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最苦恼的是亲儿子不争气。季泽砚能力强，在云盛做了这么多年CEO，可说到底，他姓季不姓刘。”
季冉的呼吸开始变浅。
“所以你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干。
“对，我来了。我恰好是刘恩宜的儿子，季泽砚的血脉。我在两边都有身份，可我在两边都没有根基。”
陆止微微偏了一下头，“他们都需要我，又都怕我倒戈去别人的阵营。你说，怎么才能让他们放心？”
“让他们放心？”季冉自言自语道，“你得断了自己的后路才行。”
陆止点头：“同性恋在外人眼里虽然是缺陷。但这个缺陷却恰好让刘兆雄放心，因为这意味着我不会有继承人。”
“这样，他才能安心地、毫无保留地，把权力交给我。”
季冉的太阳穴突地一跳，自嘲道：“所以你才一直催促我让我曝光那张照片？”
他忽然觉得冷。从头皮到指尖，一寸一寸地冷。
陆止刚回季家时，那些看似愚蠢的“提醒”，原来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时他嘲笑陆止笨，现在才惊觉，笨的是自己。
陆止要的就是他信、他做、他万劫不复。
资源全归陆止，而他这个假少爷，正好借这件事被清理出局。
一石二鸟。
第136章 赶出家门
“我知道你一定会动手。”
陆止没有什么胜利者的得意，大概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赢。
季冉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是在哪个节点开始输的。
是从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是从让沈林川去接近陆止的时候？还是从高中他霸凌陆止的时候？
但也许都不是。也许答案比他以为的更早，藏在一个他从未留意过的角落里。
比如，那天下午，陆止推开琴房的门。
见季冉一直沉默，陆止掰过他的下巴，逼他抬眼：“你还想去和方昊勋住？”
季冉看着眼前的陌生的男人，唇角勾了一下，也不知是在笑当年的自己，还是在笑如今这副田地。
“你站在我面前，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
原来让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那个被堵在走廊里连话都不敢说的纪律委员，那个被他按在墙上泼冷水都不会回手的懦夫，那个在错巷区炒粉的穷酸书呆子——全是假的。
他一直都以为陆止是条听话的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直到陆止咬住他喉咙的那一天，他才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看见了狼才有的残忍和饥饿。
陆止垂眉，敛去了眼底的戾气，随后放开了季冉。
季冉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下巴，蹭到皮肤发红。
“行，该说的说完了，我就不打扰了。”
“你曝光的那张照片里的人是你和我，不是沈林川。我只是截掉了你的脸。”陆止突然开口。
秋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吹进季冉的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肩膀。
陆止确实给他拍过很多照片，多到他懒得数。
他也从没真心拦过，连“删掉”都只是嘴上说说——潜意识里，他觉得陆止不会伤害他。
正因为如此，后来陆止回到季家，他才敢肆无忌惮地骂、变着花样地整，甚至把那张照片甩进家族群里，从来没想过陆止会反击。
他误把那种纵容当成了永恒的偏爱，以为自己攥着任性妄为的特权，无论怎么闹，那个人都会沉默地全盘收下。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未被爱过，一切都只是算计。
季冉连扯出一个笑来敷衍自己的力气，都找不到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我一直在想，你和沈林川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可你告诉我答案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
陆止没有回答。
季冉拖着行李箱背对着他。
裂缝从他们中间蔓延开来，越来越宽，直至成为一道天堑。
陆止走向了他的光明处，步步高升。
季冉留在自己的泥泞里，愈陷愈深。
……
秋末的海城，天蓝得不像话，风吹过来带着干爽的凉意。
梧桐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响。
季冉站在门廊下，王叔帮他把行李箱从台阶上拎下来，在石板上放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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