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树梢只有虫鸣。
许是在今夜用尽这辈子的尴尬,季树扶着莺莺准备离开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今晚麻烦你了,早点休息。”
季树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学弟俨然耐心不错。
大概是人类骨子里天生自带的哥感。
宋涧雪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看他给女生裹好外套,神情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末了又补:“跟你没关系。”
不需要毫不知情的人来表达歉疚。
季树似微诧了下,说:“有关系。她是我女朋友。”
既然决定了与人产生羁绊,那就要对这段感情,对这个人负责,这是季树一直以来的处事准则。
宋涧雪没再说话,神情恢复最初的淡漠,单手插在口袋里,转身正欲离去。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
“宋涧雪。”
宋涧雪脚步轻顿。
夜色浓稠似墨,夏风拂过樟叶,蝉鸣夹杂在风中,像一首滚过琴键的春昼曲。
他转过身来,喉结轻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狗都知道你的名字。
季树笑了下:“学弟嘛,风云人物,谁不认识。”
闻言,宋涧雪又垂眸不说话了。
“我是想问你。”季树似想到什么,问他,“你喜欢莺……”
“不喜欢。”
毫不犹豫的回答。
十分果断,甚至不等他问完,季树也怔了下,末了又了然:“放轻松,我不是在威胁或者警告你。”
季树看向肩头靠着的莺莺,女生睡颜温柔恬静,还是记忆中白月光女神的模样,但他从没见过今晚的莺莺。
明明付出过真心,真心又瞬息万变。
“我们或许会分手。”
季树面容平静,似比想象中豁达,“你不用因为怕我不敢承认。”
宋涧雪帽檐下的视线微抬,看向站在夜风中的少年,即便在晦暗的夜幕中,瞳眸也是漂亮的浅棕色,像是被裹在春风里,又被阳光晒透的,生机勃勃的少年。
那是挺吓人的。
宋涧雪似笑了下,声线趋向于听筒里,高冷慵懒的语调。
他说:“那也不喜欢。”
……
季树带着莺莺去了附近酒店。
这个点寝室早就关门了,至于他的家——季树从没带莺莺回过家。似乎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成年人在共处一室后很难不发生点儿什么。
季树骨子里有些传统,对莺莺更多的是尊重。
莺莺的话……
季树以前了解,现在又好像不懂了。
在前台提防打量的视线中,季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两间房,谢谢。”
前台:“……”
我真龌龊啊。
大堂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阮莺缓缓睁开双眸,入目是近在咫尺,被光晕缠绕的脸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愣神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季树?”
季树一愣,对上她的眸,轻轻嗯了声。
阮莺猛然间意识到什么,仓惶推开他直起身来,四周没看到什么人,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将耳发轻挽,温笑道:“季树,我好像有些喝醉了,是你接我回来的吗?”
“是。”
季树点头,又说:“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的。”
说罢,他看着莺莺,等着她回答。
阮莺面色明显顿了下,轻轻顺着耳后的发丝,这是她无意识时的动作,季树常常看她温柔撩发。
如今再看,像是心虚。
阮莺轻轻啊了一声:“那应该是我室友的男朋友,今晚我室友生日去聚餐,你在忙,我就没喊你。”
女生朝着他靠过来,温柔美眸含着笑意。
撒娇道:“季树,你不会生气吧?”
季树没有说话。
莺莺身上常常有好闻的栀子香,如今被浓重的烟酒味儿覆盖,倘若不是今夜那通电话,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
莺莺私下是什么都来的。
季树跟莺莺第一次在大学里相熟,是在军训结束的聚餐。
季树打小性格开朗,气质舒服又独特,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包厢里,他弯着眼眸咬烧烤,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垂落的手白皙瘦长,搭在玻璃瓶口拎着转圈,一抬一放。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对上女生始终望向他的眸。
季树懒懒歪头:“嗯?”
浅碎的光折在他瞳眸里,像气泡水里浮动碰撞的冰块。
女生倏地别开视线。
像是被直白热烈烫到,若无其事地拿起水杯轻抿。
“怎么了?”那头有人问季树。
季树笑了下:“没事儿。”
没有打趣和冒犯,轻飘飘揭过去。
阮莺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干净的白色t恤上衣,印着不太明显的logo,是个很低调的奢牌。
阮莺见过,价格近五位数。
男生身上没有半点儿骄躁,仍旧喝着五块钱一瓶的啤酒。
整场都懒懒弯着眸,唇瓣被润得湿湿的。
“哎,哥们儿。”
只有在阮莺被追求者刁难起哄时,他才站起身来,树懒似的少年拍拍男生肩膀,垂落的手轻摁在杯口上。
半笑不笑道:“她喝不了,我来?”
阮莺为难拿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光线昏暗的包厢中,季树曲着长腿靠在一侧,听室友声嘶力竭地唱“夜太美”,半垂的眸中情绪似醉非醉。
在第n次意识到什么,他抬手揉了下耳根碎发。
终于没忍住偏头看过来,笑道:
“高三七班的阮莺同学。”
“你怎么老偷看我啊?”
阮莺霎时被说中,慌慌张张的将橙汁放在他面前,“我,我不会喝酒……”
“今天谢谢你,季树。”
记忆中青涩干净的女生,与面前酒气熏天的人渐渐重叠。
季树不太分得清哪个是真实的她。
前台递房卡的动作打断思绪,季树拿着两张房卡往楼上走。
阮莺看他情绪未变,悄悄松了口气,跟上去揽住他手臂,“季树,你怎么还是要两张房卡啊。”
也不知是装醉还是真醉,阮莺发言大胆许多。
“前台都没觉得我们是情侣。”
季树递给她房卡的动作停顿半空,似乎安静想了几秒,在阮莺伸手来拿房卡时,又调转方向将卡扣在掌心。
他说:“那一张,也行。”
阮莺:“?”
第3章 和平分手
季树当真只开一间房门。
他率先走进去,大致扫过房间全貌。学校附近的酒店并不奢华,胜在简单干净,季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回头看向门口未动的女生。
“喝热的吗?”
阮莺呆愣又木讷:“……啊,好。”
季树竟然是认真的。
要跟她一起……睡。
白色窗帘垂地,季树将烧水壶清洗了三遍,这才拧开矿泉水倒进去,垂落的手臂白瘦紧致,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阮莺轻轻眨了下眸,将门缓缓关上了。
她似乎,并不抗拒。
“你是不是特地留下来照顾我的呀?”阮莺浅笑着问。
她怕自己误会季树的意思。
热水壶发出温声,季树看向沙发上半靠着,正笑吟吟望着自己的女生,说:“不是。”
阮莺似乎愣了下。
季树靠在窗前的白纱上,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我本来想等你明天清醒再谈,但又觉得你现在挺清醒的。”
清醒的装傻。
甚至能不动声色的圆谎。
阮莺唇角的笑意微凝,用清甜的嗓音问:“谈什么啊?”
不等季树开口,她又自圆其说。
“是你的生日吧?”
“……”
“我知道你的生日快到了,就在军训结束后的月底,九月二十六……”
“二十八。”季树说。
阮莺的嗓音顿住,有些无措地看他。
她生了双很漂亮的凤眸,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儿,旁人都说季树脾气差,但对她向来有用不尽的耐心。
此刻季树动也没动,淡淡垂眸靠着。
阮莺轻声说:“我都想好送你什么礼物了,我最近攒了一些钱,就送你最新款的耳机好不好,纯白色那款的。”
季树对上那双清丽柔和的眸,分手二字就在唇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是第一次谈恋爱。
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分手。
季树一直是个很坦荡的人,从小便不遮不掩,常常幻想自己是武侠剧里的英雄,拎一壶酒,提一把剑,好像就能去拯救世界。
唯一一次撒谎。
是在母亲去世后骗父亲说,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于是父亲便照顾起别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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