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聩_小花狗【完结】(78)

  温养隐隐感觉有什么,碰碰温叙的手臂:“收拾下。”

  “呃……”冯越欲言又止地张嘴,下定决心般说:“只接你,阿叙不用去。”

  温叙脸上的担心消失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阿叙?”冯越声音亲切,安慰他:“没什么大事。”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冯越竭尽全力,也没能想出第二句劝慰的话,只好跟温叙点了点头。

  车子离开时,地上还潮湿,一丝尘土都没有飞起。

  温叙站在门边的屋檐下,避开了空中淅淅沥沥的小雨,没什么表情地仰头,瞥了眼装了大半个月的监控摄像头。

  他有点想不通,猜自己可能永远想不通。

  网络上搜不到什么消息,大概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许多和云游集团有关的人争先恐后往小西岛去。

  温叙搜索无果,给裴之还发了消息,又问冯越是否已经抵达小西岛,只收到了温养简短的回复:到了。

  有无形的力在拉扯着整座丰市,把所有关注他、管教他、限制他的人都抽走,让温叙获得了一种彻底的自由。

  他在逐渐停下的雨里打了辆车,往积缘山去了。

  小道士满脸莫名,可能是觉得温叙来得太勤。

  杨悠悠已经睡下,裹了个毛毯见他,把客堂里的蜡烛都点亮。

  温叙习惯性地看了眼,才发现所有桌灯都是蜡烛的形状,只是在下方接了线。

  “咋啦?”老道士问。

  温叙看着他,嘴角向下撇,十分痛苦的样子。

  杨悠悠有点慌了:“咋回事啊?你一人来的吗?”

  他感觉过往的时间都化成了深不可测的漩涡,把自己的肉体连同精神一块卷了进去。

  温叙脸色苍白,倒没有哭出来,哆嗦的手被杨道士握住。

  “不要紧。”杨悠悠沉声说,“慢慢说。”

  他在全是蜡烛的假象里给杨悠悠写字:我错了。

  温叙确实觉得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只是对不起温怀澜,到后面对不起无辜的、路过的人,统统都错了。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他没有像温养那样做到什么成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甚至没有被划入能够和温怀澜共同面对什么的范畴。

  温怀澜所认识的自己是谁,被温海廷命名为温叙是什么意思,他全都不知道。

  杨悠悠双手握住呆滞了许久的人,听见窗外的雨又大了。

  小西岛上的时间好像被急速压缩了。

  前一天主治医生口中不存在的腹水在温海廷身体里膨胀起来,按摩搭配抽取把人搞得长吁短叹。

  温怀澜保持着缄默,感觉到某种痛苦变成了实质。

  “哎呦。”打完蛋白,温海廷又进入了一天中清醒的时间,“不想做了。”

  温怀澜蹙着眉,很没诚意地哄他:“做完就好了。”

  “不回去啊。”温海廷说完,缓慢地眨眨眼。

  温养来了几天,全身装备才进出,头发整理得比温怀澜专业许多,一根露在外面的头发都没有。

  温海廷盯着她,口气很模糊:“温叙也来了?”

  温养的动作顿住,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温怀澜倒无波无澜,轻飘飘地说:“认错了。”

  事实上,温海廷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从新闻里销声匿迹的温叙。

  温养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在记忆里追溯了一会,想不出来温叙多大时和自己同般高。

  温海廷迷迷糊糊地重复:“温叙长高了。”

  他的眼神的确看向温养,丝毫没有把温怀澜的话听进去。

  “你认错啦。”温怀澜的反驳不像是反驳,好像一句诡异的撒娇。

  温养彻底动弹不得,全身汗毛都被当下的情景激起来。

  温海廷枯黄的脸上已经开始发黑,昂贵的药物没有消解折磨,只让账户里的数字不断减少。

  “就是温叙啊。”温海廷喘着气,不太理解地说,话里有种不懂事、像小孩似的天真。

  仪器滴滴响着,有几个黄色的字晃动了一会,变成了其他颜色。

  温怀澜抬手摁了呼叫铃,不动声色地侧过身。

  温养看清他的脸,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医生和护士涌进来,在床前摆弄着东西,看起来有些徒劳的忙碌。

  温怀澜往后退了几步,迟疑了一会,拉开门出去。

  -蒂蒂裘正利-

  他在吸烟室呆了没多久,温养便进来了,一面挥散面前的烟雾,一面扯下头上的防护帽。

  温怀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让温叙来?”温养没什么犹豫地问出口。

  她什么行李都没带,白大褂下是岛上随处可买的花衬衫,隔离鞋套包着度假凉鞋。

  温怀澜置若罔闻地坐着,干脆连头都不抬了。

  “没人会说什么。”温养冷静地分析,“这样不是更奇怪吗?”

  温养站得很直:“你没接他,却让我来了,别人要么会想温叙出了什么事,要么会觉得你没把他当一家人。”

  温怀澜乱得脑袋轰响,很烦躁地打断她:“所以呢?”

  温养不吭声了,还保持着推开门的动作。

  “没事就出去。”温怀澜语气平和下来。

  第69章 有时告别-4

  烟草的气味让人有些难受。

  温养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决定说清楚:“你是担心他知道?你没打算跟他说你和温叙的事?”

  “温叙本来就不是我的弟弟。”温怀澜有点逃避。

  温养盯着他,想从这句略显残忍的话里读懂、理解什么。

  温怀澜熟练地跳过她的问题,正如每一次跳过温叙的手势,然后在心底承认了自己的无知与懦弱。

  他没把温叙当成弟弟,只是因为他不想把温叙当成弟弟,换一个说话,从一开始不叫温叙的温叙,本身就不是弟弟。

  温怀澜意识到,也许这辈子他都没有机会向温海廷全盘托出这件事,这个机会的来源并不是某个恰当的节点,而是他不敢,也不能。

  有片刻里,他觉得裴之还和温养已经看透他的意图,不让温叙来,是刻意回避促成的隐瞒,是不想让他变成真的弟弟,是温怀澜自私独断的狡猾手段。

  温养不动声色地站了会,把门给带上了。

  生死这些事,温怀澜接触时还不懂事,没有那些死别的痛,等到这点逃不开的事又到了眼前,反而只剩下无所适从了。

  入夜后的小西岛总算有了点凉意。

  温怀澜陪着说了点糊里糊涂的话,温海廷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氧气罩,白雾一阵一阵地染上罩子。

  “要是…早点…好了。”温海廷睡着前吐出含糊的一句话。

  温怀澜弯腰靠近,想听清:“什么?”

  对方的眼睛已经合上,喏喏:“你妈妈。”

  继而就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声响,温怀澜突然感觉到难以抵抗的疲倦,心脏跟着抽动几下。

  他犹豫了一会,下楼抽烟去了。

  夜幕深邃,如同未来毫无指引、不知走向的日子。

  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划开手机,读了几封邮件,又确认了一些流程,施隽一次都没有催促他,只把冯越叫了回去。

  出了云游系统里的消息,其他信息全无,温叙、梁启峥、施隽,好像这座岛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让他与世隔绝了。

  被压进路边吸烟亭的红色火点温吞地熄灭了。

  温怀澜在万籁俱寂里站了一段时间,具体有多久他已经察觉不出来了,直到拐角里冒出个人来。

  来人的声音先到,是隔离病房里的护士。

  “温先生!”她的声音尖而哑,撕破了墨水般的夜空。

  温海廷死了。

  好像很突然,又好像是意料之中,到死都没有离开这个四季如夏的小岛。

  他在睡眠中生理死亡的那刻,温怀澜还在逼仄的吸烟区里抽烟,脑子乱轰轰的,好像有一辆货车呼啸而过。

  戴真如和施隽是第一批赶到的人。

  遗嘱和各类事项很明确,不看时间,温怀澜根本猜不出这是温海廷好多年前录下的视频。

  他似乎没什么变,又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梁启峥没多久也到了,在医院里见到有点恍惚的温怀澜,喉咙动了几下,最后只说:“节哀。”

  告别式前,施隽携着戴真如通知了所有人后续。

  全部股权由温怀澜继承,等下一次股东会同步登记与更新,几处不动产拆了开来,七零八落地给了亲戚,小西岛上的度假公寓折现,现金赠予这几年照顾他的护理。

  温养穿着一套全黑的工作裙,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想法。

  一众与温海廷也多年没见的亲戚听到最后,意味深长地互相交流着眼神,没听到温叙和温养的名字。

  霍文姝架了一副墨镜,表情比温养木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无动于衷,似乎对温海廷某某处的房子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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