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为您规划好路线,预计花费时长三小时。”
定好目的地,秦深慎伸手拉过安全带扣上,余光瞥见旁边正襟危坐的季以。
“出发了。”秦深慎语气轻松地提醒:“系好安全带。”
季以终于改了姿势,快速侧身找到安全带,喀哒一声插进插孔:“系好了……谢谢。”
“这两个字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秦深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基地。
窗外的景色随风声一起轻又飞速地向两边退去,像条看不见尽头的线。还没上高速,秦深慎将两侧窗子稍微拉下来些,风声顿时灌进车里。
旁边的一抹绿被风吹得飘进秦深慎的视野里,季以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些。
途中刚好会路过医院,秦深慎下意识偏头去看外面的建筑,发现季以也正看着。
“你姐姐知道你要去接她吗?”他先季以回头,看着前面道路开口。
“嗯。”余光中旁边的人也回过头来,靠在椅背上:“她找到我的。”
遇见红灯,秦深慎不紧不慢地将车停下,重复话里让他疑惑的词:“找到你?”
“从青训的开始,家里的大人就强制她和我断联了。”季以轻声说着,语气无力到淡然:“有什么事都是两个大人来找我,我已经好几年没听过姐姐的声音了。”
秦深慎望着前方亮着扎眼红光的路灯,车前玻璃上映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强制亲人断联,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耳边响起季以带着嘲意的轻笑声:“自私呗。”
“想要儿子给养老,结果儿子是个不能干的,书没读出来还跑路了。大的又生了病,女生要嫁人,指望不上,但可以留着找外面突然能赚钱的ATM机取款。前提是千万不能让两个人直接联系上,万一大的也跑了怎么办?”
男生做了个深呼吸,齿间轻声挤了句脏话,“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等姐姐联系上我了才明白。”
秦深慎完全没想到有人为人父母却能做出这样的行径。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家里还有两个难缠的吸血鬼——他没经历过季以描述的生活,知道自己嘴里说不出真正能安慰到对方的话,沉默半晌柔声道:“不要一直自责,你不了解真相是因为你和姐姐断联了,但至少你现在已经在接她的路上了。”
“我知道。”季以小幅度地点点头,鸦羽般的睫毛盖住半截眸子:“强制断联这种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初三那年,他们为了不让我和网上认识的人说话,把我的手机摔坏了。”季以肩膀不受控制地战栗,他沉默半晌,抬眸看进秦深慎的眼睛里,一字一句道:“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男生眸色晦暗不明,眼睛如深不见底的海,中心的黑色漩涡几乎要将所有都席卷进去。
脑海中那根弦在某处猛烈地震颤,发出沉闷的弦音。秦深慎从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如此浓烈的情绪,个中混在一起,捉摸不透让他完全解读不了。
季以的角落并不像外面看起来的那样风平浪静。
绿灯亮起,秦深慎不认为自己是能继续知晓下去的身份,他转过头踩下油门,宽慰道:“有缘总会遇见的。”
“有缘总会相见。”季以嘴里咬着这句话,不知是单纯的喃喃重复还是也在用这句话自我安慰。
秦深慎有自驾游的经历,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对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下高速后他还有能分心思在窗外的景色上。
进入县城,八车道变成了狭窄的双向单车道,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被土朴低矮的自建楼代替。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提示音响起,秦深慎垂眸地图上显示的位置,又抬头看着所在的街道——没有类似小区的建筑,地面灰蒙蒙一片,盖上风数年都吹不散的尘埃。
“到了。”季以抬头径直看向某处,只一秒又如针扎般收回视线,对秦深慎:“在这里找个地方停车就行。”
“好。”
车道很窄,两侧还接头连尾地停了整条街的车。秦深慎从这头一路开到那头,才终于找到个勉强能塞下的空位。
熄火下车,秦深慎跟着季以走了段路,来到一段漆黑的巷子跟前。
巷口边有家小卖部,三三两两的中年女性坐在里面翘腿聊着什么,其中一位突然起身眯着眼从销售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皱巴的抬头纹在看到季以后忽地散开:“欸?是季以不?妈耶,好久不见了啊。”
自从踏上这条街起,季以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看着似乎并不想过多地交流:“嗯,回来办事。”他淡淡道,示意秦深慎跟着他往巷子里面走。
“哎呦,搞得啥样哦,那个头发又绿又长的,又不读书,不晓得在外面干啥子。”
女人嫌弃的声音从身后巷外传来,在狭窄空洞的水泥制巷子反复回荡。这里没有灯,秦深慎下意识看向季以,却只见男生湮在黑色里模糊的侧脸轮廓。
“没关系。”季以缓缓开口:“当没听见就好了。”
巷子弯弯绕绕,尽头处一块空地和低矮的房屋一同出现在秦深慎的视野里。空地上方各种劣质线路混乱地牵着连着,屋子外墙掉了墙皮,露出大块大块被水泥糊上的砖块,红色木质门看着用力一脚就能踹开。
头顶掠过一阵鸟鸣,门的那头传出女人几近谄媚的声音。
“小病小病,等过段时间截肢就好了,花不了多少钱。”
立马,另一个犹豫的声音钻进秦深慎的耳朵里。
“截肢?那还要我家儿子照顾……”
“不用!”开头的女人急着打断对方的话,“给个拐给个轮椅就行,就一个腿也不用装假肢,做饭洗衣没问题——”
“生孩子也不妨碍!”
“砰!”
刚才还在秦深慎身边的季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前,右手捏成拳狠狠砸在门上,骇人的声音在脆弱的木板上炸响,支离破碎的余音在安静骤然安静的空气中嗡鸣着。
半秒后,秦深慎听到屋内女人的惊呼声。
“是哪个神经病!”
女人嘴上骂着,踩着气愤的步子猛地将门拉开:“脑壳里面长乒乓了?发病来砸我们屋头门——”
前面的季以完全挡住了女人的身影,秦深慎影影约约看见女人做了个抬头的动作。下一秒,刚才还趾高气昂的话全被女人梗在了喉咙里。
只听见眼前那个穿着纯黑色毛衣浑身上下透着低气压的人沉声道。
“我,季以。”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故事差不多进入下一个阶段了,谢谢大家一直的陪伴呀~每次单机写文之后收到你们的评论都会很开心!
第23章
屋里总共五个人, 三女两男,年轻的一男一女坐在把木藤制的长椅上,对面是围坐在一起神色诡谲的双方家长。
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年龄大的男人站起来,“让让。”伸手示意开门的女人往旁边站。
“你来干什么?”
季以垂下的右手青筋暴起, 他捏着泛白的指节, 目光缓缓落在椅上坐着的男人身上。
“让他出去。”
像被恶狼盯上的猎物, 男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你哪个啊?!会不会说话?”
另一个女人,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妈,听到这句话后也站了起来。眼睛一横脖子一梗, 鼻孔呼呼出着气, 但腿和声音还是止不住哆嗦。
季以:“出去, 我不想说第三遍。”
门口的男人狠狠瞪大眼睛:“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我待会儿再管你。”季以只给了男人半秒的眼神,继续盯着不知什么时候挨在一起的一男一女。
开门后站在一边的女人厉声道:“我们在给你姐姐找男人!你要做啥子!”
她眼睛从角落溜出, 瞥见季以背后不远的秦深慎:“你带的哪个过来?你要来抢人啊?!”
反正都被看到了,秦深慎干脆几步走到门口。那段把自家女儿当商品交易的对话将他对两人的态度拉到了冰点,这并不是他要礼貌尊重的人。
他和季以并肩站在门口, 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影子直愣愣压在中年男女的脸上。
秦深慎皮笑肉不笑:“阿姨, 来接个人走而已,说抢就有些严重了。”
“接人?!”男人眼睛瞪得更大了,但一对上秦深慎的视线, 就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一样没了气焰畏畏缩缩。
秦深慎人高,肩也宽,长相虽没有季以冷, 脸面无表情时却也有透着别样的威慑力,像笑里藏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亮出冷锋,让人时刻紧张着。
“今天不合适就算了啊,我俩就先走了。”
“买方”这边也招架不住季以的威慑,闻见空气中的火药味,几乎是小跑着在季以锁定的目光下从让出的缝里挨个挨个离开。
喧闹的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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