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崔聿的档案,周承宇那次确实是他旁系七年第一次做近侍。
周存远思索道,“凑个整天吧。”
崔聿明白了他的意思,竭力将眼泪逼回去,叩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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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到旁系的日子并不好过。
崔聿是主宅下放来的,他档案里罪名是“叛逃”,按规矩前三年要上刑,手枷脚枷都少不得,颈中带着项圈,锁链藏在衣服里,将四肢刑具和项圈相连。主事们对主宅下放的罪奴很是轻蔑,经常发配他去做繁重的工作。届时他身上还有新伤,一天劳作下来,伤口能裂开几次。
刑具用的是特殊材料,没有很重,但是触手冰凉。春夏还好,秋冬便十分难熬,垫着单薄的里衣,挨近皮肤的地方还是被冻的青紫。日出劳作,天黑下去倒头便睡。禁止相互交流,禁止做除了工作休息外一切多余的事,犯了错不会有辩解的机会,主事将人踹倒后就是一顿鞭子,犯错的人在地上哀嚎打滚,身旁其他家奴面无表情的来往工作。
那是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连失去崔秋的悲恸都在其中淡化。再多的坚持和不甘都在日复一日的折磨蹉跎间消失了,崔聿偶尔想起往事,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三年刑期后,他被准许做其他工作,刑具被拆下来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又成了人。
脱胎换骨般,他还叫崔聿,但是壳子里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人。
当年从主宅出来时被主事收走的私人物品是找不回来了,除了记忆和周存远留下来的伤疤,他没有一点关于主宅那些日子的纪念。
如今留在周存远身边,像是坠入了另一个炼狱,只是从前尚有刑期可以期待,现在的,或许一生都无法解脱。
站在厨房为周存远准备早餐,崔聿看着跃动的火焰,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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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峥取了家奴熨烫好的西装,抬起手腕看眼时间,快步往周列正的居处走去。轻轻敲两下门,他推开进去。周列正坐在沙发上和人通话。
“恩,我会到。”
白峥从纸袋中把西装拿出,藏青色西装剪裁流畅,是从法国寄来的定制品。
周列正眉头轻微蹙起,语调依旧和缓,“不用了,你刚回来,先休息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过两天吧,我为你接风。”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往床边过去。白峥服侍他换了衣服,抖开西装外套让他穿上。周列正随手挑根领带系上,白峥跪在地上为他整理衣服下摆和裤脚。
“抽天晚上,在Oceanus定个位子。”
白峥笑道:“是和明珺小姐么?”
周列正恩了一声。
“明珺小姐这趟出去……算算也将近一年了。”白峥道。
很显然,周列正并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喜悦,他不说话,白峥便也识趣的闭上了嘴。
到了车旁,白峥为他拉开后车门,自己坐在驾驶位置,发动汽车。
临近傍晚,天边斜阳未褪。白峥从后视镜中看了眼周列正,道:“二少爷发来消息,说今夜有其他安排,就不来参加了。”
周列正烦躁地说:“随他。”
周存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娇惯得厉害,除了他爹,谁也管不了他。
就连那个弃奴……想到这,周列正啧了声,觉得更烦闷了。
忠心是第一要紧的,也只有周存远还会将他捡回来,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放在弟弟身边……他眸色深沉,崔聿最好老老实实的讨周存远开心,如果落在他手里,他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活着回去。
第9章 白峥
他们要参加的是一场酒会,发起人是目前风头正盛的投资人,背景深厚,野心勃勃。作为会场的是那位投资人自家的场子,一家装潢宏伟的酒店。陆续有豪车开进,衣着考究的侍者恭恭敬敬为车上人拉开门,衣饰华美的人们便相携着说说笑笑进场。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白峥将钥匙交给泊车员,跟随在周列正身后进去。
刚一入场,周列正肩膀就被人亲昵地搭住。
“列正,来这么晚,等你好久了~”来人一副花花公子模样,衬衣领口敞着,一身轻浮的香水味道。
周列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白峥心里叹口气,从经过的侍者手上托盘里拿了两杯红酒,递给那人,“徐先生,好久不见,您近日还好么?”
感觉到周列正杀气的徐渭从善如流,顺着白峥给的台阶溜下来,接过酒杯:“憋在家里可闷死我了,这不,要不是为了……”他挤挤眼睛,“老巫婆还不放我出来呢。”
徐渭凑近周列正,轻声道:“上头要给小太子铺路了。”
周列正神色一凛。
作为主办者,徐渭并不清闲,好多人围上来,想要跟他攀谈。徐渭朝他们笑笑,摇晃着酒杯又走进人群。
白峥也听到了他的那句话,下意识去看周列正。周列正面无表情,饮了口手中的红酒。本国皇室人员人员繁盛,拥有继承权的不下百人。女王亲诞有七个孩子,五位皇子两位公主,储君还没定下,但就以往来看,大皇子无疑是最有希望的。
只是……最小的那位皇子今年不过十六岁,还未成年,一个别号却已经隐隐流传开来——“小太子”。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词语,暗示着新月升起,与日争辉。
周家没打算涉入政权的争夺,周家世代经商,深知离权力越近,就越是危险的道理,家中并无权贵,要想安稳地发展下去,看好风向是最重要的事。
如此谨慎,才换来数百年的蓬勃。
周列正的身份注定这场酒会中他不得安宁。相识的不相识的,一批批过来寒暄谈天,白峥为他挡了一阵酒,有些受不住,低声向周列正告罪,他暂离了会场。
在卫生间中吐了一场,他感觉胃中仍然不大舒服。早已不是气血正旺的年轻人,从前捱过的伤痛在身体里扎了根,年纪稍大一些就压不住了,再好的补品也吃不回来。
他没耽误太久,从卫生间出来后便往会场去。
转角处,一个侍应推着餐车,一时没看到他,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餐车为了让开他撞到了墙。摞着的两个盘子啪的掉在地上,跌成碎片。
侍应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惊呼了一声,忙不迭地道歉。白峥摆了摆手,温和道:“没事。”随后蹲下身帮她捡瓷盘碎片。
女孩连忙说我来我来,手指无意间碰到他,面上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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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拢,会场中间,徐渭拿着话筒,一个志得意满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旁。
白峥回到周列正身边时,徐渭对男人的介绍刚刚开始。那人的具体资料早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了进来,会场众人此刻大部分都知晓他的身份——范晖,财政大臣麾下一名辅官,来巡查财政状况的。
“搞不好……他回去就能进内阁呢。”一名领口开的极大,露出半个雪白胸膛的美妇与身边人浅笑低语,脖颈耳边硕大的珠宝熠熠生辉。
她的同伴窃窃私语:“他是大皇子的心腹,呵呵……等到小太子成年,才有好看的。”
——商人并不在乎谁的德行配坐那个位置,自己的利益是否能够不受损害,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介绍结束,人群散开,范晖身边不少人围了过去。周列正口袋微震,是一条来自徐渭的信息,信息里中只有一个单词:“Rose”。
“周先生。”
范晖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面前,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在皇都查阅财报时,看到过很多次周先生的名字。”范晖彬彬有礼的开口,只是配上他的形容,多少有些滑稽。
周列正道:“我的荣幸。”
范晖与他寒暄几句,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
范晖:“周氏的周列正先生,一直都有听说过,今天得以见到真人。”
周列正:“行内前辈们看着家父面子给小辈一点照顾罢了,都是虚名。”
范晖笑道:“周先生太谦虚。”他侧了侧头,看见安静立在周列正身后的长发俊秀男人,眼前一亮的伸出手,他道:“这位是?”
白峥和他握手,温和道:“范先生好,我是周先生的下属,白峥。”
范晖与他握过手便松开,与周列正聊了几句后就离开了。白峥看着他的身影,微微蹙眉。方才与他握手时,他能感到掌心被指尖暧昧的拂过。
这不是他的错觉。
周列正道:“让主管调两个床奴过来,直接带到徐渭那边。”顿了顿,他想起徐渭的短信暗示,又道:“要男孩。”
白峥抿了抿唇,没把范晖的动作告诉他,低声应道:“是。”
想起白峥方才苍白着脸,向他请求暂退的情形,周列正侧头看了他一眼,道:“身体好点了么?”
白峥回答:“谢谢主人关心,已经好多了。”
他的语气恭顺,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清雅的笑容,和平日并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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