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白峥，是在周家调教家奴的训练营。
那年他高三毕业，将要离家上学。周列正身为长子，至今没有收过私奴，只零星用过几个近侍。老爷子催过几次，说他身边不能始终空着。
临行前请早时候被父亲又提了一回，周列正不好再推拒，只能去训练营晃一圈儿，权当给父亲的交代。
带他去的，是家主新收的私奴，也是训练营的新任主管，云折。
他笑容妩媚，十分的谦卑，放下了手头的一切，领着未来的少主在营中四处逛逛。
周列正去的时候是黄昏时刻，一些在接受文化课程教育的家奴刚下了学。
一群人抱着书本从教室里涌出来，他们围着正中间的年轻人，像簇拥着一颗明珠。
那是个很俊秀的男人，眉目艳丽而张扬，落日洒在他的肩头和发梢，像细碎的金子因他而熔。
“他算是这一批家奴里最出挑的，”调教师陪在他和云折身边，顺着周列正望着的方向看去，小心介绍，“所有课程都是头名，今年就要分出去了。可惜不是家生子，是外面买进来的奴隶——按规矩不配分到本家，只能外派去支系里做个管事。”
周列正看着那个璀璨耀眼的青年，不自觉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云折微微挑眉，扫了眼手上的资料，答道：“白峥。”
远处那些家奴瞧见云折和调教师，纷纷跪下行礼。
白峥随众人一同跪下去，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这边瞥过，看见了调教师身前的那个少年。
十八岁的周列正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周身气场与旁人截然不同。
白峥看得出云折和调教师对那人态度很是恭谨——他猜想，那应该是主家的人。
所有人都在行礼，即便跪着，白峥的脊背也仍然笔挺，只是低下眼睛，不肯垂下头颅。
“大少爷要选他吗？”云折玩味地笑着，“他资历不够，来到大少爷身边，只能从最底下服侍起来了。”
周列正想起调教师说过的话。
世家有蓄奴传统，有时会“收养”一些年龄尚小、社会上无人问津的孤儿，钱给得足够，有的是福利院、甚至是亲生父母愿意出卖自己的孩子。
白峥正属于那一类。
“不用，”周列正说，“他既然被划分好了去处，那就算了。”
他想，那人能力优秀，没必要来到自己身边从最低等的侍奴做起。按照规矩，他在外面积攒几年做管事的资历，等到自己毕业进周氏时，刚好能把他调回来。
云折躬身应是，脸上浮现柔婉的笑意。
“大少爷垂爱他，”他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可惜……容貌生得太好，未必是件好事。”
一晃便是四年，他刚刚毕业回到家里，正逢族叔周泯衡过寿。
周泯衡是家主同父异母的弟弟，论辈分是长辈，平日里的名声在族里不大好听。那几日家主身体不适，便让长子代自己走一趟，替他出席。
周列正将寿礼送进去，礼数走完，他原本打算立刻告辞，周泯衡却热络得很，拉着他喝了几杯，说了许多陈年闲话。
周列正耐心即将告罄时，周泯衡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道：“列正啊，难得来我这一趟，给你安排了点乐子。”
周列正微微皱眉，周泯衡喜好亵玩家奴的名声，他是知道的。
周泯衡脸上带着酒意，“我那个家主哥哥管得严，你在你父亲眼皮子底下，肯定什么都没玩过。你放心，今天在叔叔这儿，没有外人，不会有人说出去——”
周列正毫无兴趣，断然拒绝。族叔自讨了个没趣，见周列正要走，他也离了席。
离开那座宅邸前，周列正转过一条走廊，无意间听见另一侧周泯衡的几个朋友低语。
“主家来的大少爷还没走呢，他这么离席有些失礼了……”
另有人笑着接话，“这次包装的是小白，他急着拆礼物呢……”
“白峥？那我也要去。”
白……峥？
周列正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
他没有想到，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会是从一群陌生男人轻浮的笑谈里。
····
这就是两个人初见了，算是一种阴差阳错？
小白对周大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周大记住了他的名字。
其实有关名字的情节有一点点，没想好插在哪里（也可能插不进去），写在这里吧~
同被卖进来的小孩：白zheng？古筝的那个筝吗？
小白峥：（骄傲）是峥嵘的峥！
第122章 【番外】周列正和白峥的故事·3
白峥仰躺着，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挑眉戏谑道：“主人这是在后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把我收到自己身边吗？”
“不。”周列正说，“我是后悔，没能阻止家族将你带进来。”
白峥怔了下，唇角挑起，笑容却极为凝涩，如同吞咽苦酒。
“没了我，也会是其他无辜的人。”他推开周列正，撑起身体。
白峥侧过头，望着远方夜色下沉郁昏睡的那片城市，“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周列正口袋中的通讯器微微一震，下属急切地知会他：其他世家闻讯派出的人手，至多三分钟，就要追上来了。
他眉头蹙起，刚回复了一句，手腕上一凉，一副金属手铐已经扣了上来。
周列正扫了眼手上的东西，面不改色，“你从兰台离开后闯卡，把我拖在这里，也是把其他世家的追兵，都拖在这里。”
他看向白峥，“为了给兰台那些还活着的人留出逃离的时间？”
白峥没打算隐瞒他，“是。”
两个人沉默下来，远处黑暗里的车灯又多了几盏，轰鸣声隐隐地压过来。
周列正忽然烦躁道：“那你还不走？”
白峥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一把将他推搡上副驾，在他拧着眉头的注视下，俯身替他拉过安全带。
“主人，”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借你做下人质。”
数十辆车从后面围拢过来，像一张正在勒紧的网。
白峥踩下油门，推背感将两人死死按在座椅上，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刨出一蓬泥土，先一步驾车从缺口冲了出去。
周列正靠在副驾驶，侧过头看他，白峥的侧脸被路光映得苍白，剪掉长发，没了眼镜遮挡的他，锐利如出鞘的剑。
——在他身边相伴磨砺数年之久，终于露出惊心动魄的寒芒。
有人举枪试图瞄准，被周列正的下属抬手按下枪口，厉声喝止：“大少爷还在车上！不容有伤！”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追逐他的数十辆车先后追出城郊。
街道空旷，半夜没什么人。白峥借着环岛干净利落甩掉一个尾巴，可追兵太多，总有车先一步横在必经的路线上，咬着他的车尾不放。
一辆黑色越野从右侧车道猛然加速，试图从侧面逼近。白峥眼角瞥到，打过方向盘，车身堪堪贴着对方车头滑过，两车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拳，金属与金属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几乎要擦出火星。
白峥紧抿着唇，一次次撞向网的边缘，又一次次被逼回来。车的活动范围越缩越小，像一只困兽。
他猛地踩下刹车，望着尽头那堵墙，忽然苦笑了一声。
他松开握紧方向盘的手指，掌心已经尽是汗水，喃喃道：“……到此为止了。”
噪杂的声音从街口压进来，已经很近了。
周列正合上手机，图片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线在他脑海中交汇。他深吸一口气，把铐着的双手举到白峥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解开。”
白峥茫然地看着他。
周列正咬牙切齿：“你还想不想活了？”
一辆越野车横着刹在路口，轮胎在路面上拉出四道焦黑的痕迹，车身尚未停稳，车门便被人推开跳下，显然对这只陷入困境的猎物志在必得。
巷道深处却陡然传来一声引擎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颤，那辆疲于奔命的旧车势若雷霆，以强硬姿态撞开横在挡在前方的越野车，旧车车头凹陷下去，却借着那股冲力，从撞开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出去。
车身与墙壁擦过，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白峥抓紧扶手，侧头凝视着他。
周列正换挡、点刹、反打方向，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嘴角甚至微微扬起，那是刻进他骨子里的天赋，是他肌肉记忆的本能。
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白峥恍惚了一瞬，很多年前，周列正就是这么带他离开那座让人窒息的宅邸的。
他见过他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的沉稳样子，也见过他在地下赛道上碾压过无数对手夺冠的影像，后来那些锋芒被周家少主的头衔收敛，尽数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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