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白峥的倚重太过了,可以说,过界了。
家主的私奴并不只是一个专属于某人的身份,在周家而言,也寓意着地位。
近侍只是近身服侍的家奴,只有成为家主的私奴,才意味着得到了家主的信任,有资格触及权力核心。
选择私奴,同样也是家主平衡与驾驭依附周家的各方势力的一种手段。
历来周家家主,从未有哪位家主身边只留一位私奴。
周列正执意不肯接纳白峥之外的任何人,早已让周家的各方臣属心生不安。对向来讲究平衡与稳健的周家而言,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如果有人借题发挥,趁机煽风点火,甚至会被理解为下任家主继承人与臣属离心。
现任家主,周老爷子明确告诉过周列正,在你摒弃白峥,或者收下其他私奴之前,不会正式宣布他为少主。
周老爷子膝下有三子。这意味着,家主之位,并不一定会属于周列正。
这一切的悬而未决,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奴隶。
“这不是你能置喙的事。”周列正冷冷地说。
云折没有丝毫犹豫,跪下去抬手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如今只是周列正父亲身边一个不得宠、甚至被外派出去到兰台的私奴,大少爷当然有权力处置他的不敬。
但也不会太惩罚他,他毕竟是家主的私奴,大少爷对他惩罚如果超过了一定程度,按规矩云折就得告知家主,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的交代。
白峥就要在周家家主面前,再上一遍眼药。
接连几个耳光下去,云折舌尖不着痕迹地抵了抵口腔内壁,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损人不利己,但云折唇角扬起,并不为给自己招来惩罚而沮丧,甚至乐在其中。
第42章 翻船
白峥站在门外等了很久, 门终于开了,周列正面无表情,只在经过白峥时给他瞥过去一个眼神,“跟上。”
白峥应了声是,跟在他的身后。
回去的路还要经过那一条两侧排列着囚牢的走廊,只是那座巨大的水族馆一般的牢房已经排空了水,里面那条人鱼不知所踪,只有几名奴隶正沉默地擦拭着玻璃内壁,冲刷着残留的水渍。
白峥早已有心理准备,只是在确认事实后,还是不免心中一沉。
“先生请留步。”一名奴隶小跑着追上来,在周列正身侧恭敬跪下。
周列正停下脚步。
“Y大人让奴转告白先生一句话,”奴隶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Y大人说,‘已经没用了,你可以把他带回去’。”
他侧身示意。一具尸体放在前方不远处,他身上的鱼尾和鱼鳍已经被摘下了,恢复了作为人时的模样。
大概是长久被泡在水中的缘故,他身上的皮肉发白,脸上表情狰狞而痛苦,是溺水而死。美丽鳞尾下的双腿修长,可到了脚踝,再往下没有东西了,空空荡荡,只剩光秃秃的杆儿。
所以,人鱼才会拥有那样柔软轻薄的鱼尾。
那张脸上,粘贴的鳞片被剥下来后,其实很好认。
——峥哥,你的成绩又是营里第一!这次选拔近侍,一定会有你。
——等你做了近侍,就能把我们捞出来……
后来,白峥没有做成近侍,自然也没有将他们捞出。
记忆中鲜活的声音与眼前青白僵硬的死人脸重叠。在见到白峥的第一眼,人鱼就认出来他,所以他明知会被电击惩罚,还是情不自禁地凑过来,想要靠近他。
白峥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中,他牙关紧咬,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外泄。
他知道,云折一定在暗处,通过监控隐蔽的观察着他。
那条艳丽的毒蛇始终在他周围逡巡,只等他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就会死死咬住,要将他拖下地狱。
“可以把他带回去安葬。”周列正说。
“谢谢主人,但是不用了,”白峥柔和地回答他,“他已经死了。”
他的目光掠过那具冰冷的残破躯体。
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得到过任何怜悯,等到他死了,再给予一具尸体温暖,又有什么意义呢?
都说他白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他却连一个旧友都救不下来。
“既然白先生不收,那奴便按规矩处置了,”来人恭敬地说,“此人本就是罪奴之身,不值得怜惜,按照Y大人吩咐,死后会将他挫骨扬灰——”
周列正打断他,“随意,处置一个奴隶而已,以后不用再知会了。”
白峥只是微微笑着,没有再说话。
奴隶俯身应下,周列正带着白峥,离开兰台。
监控室内的云折喂了他的金刚鹦鹉吃口瓜子,无趣地扯扯嘴角,无意间扯痛伤处,他随即轻轻嘶了声。
一旁的K对他颇为不解,摇头感叹,“你真是不长记性,忘了自己怎么被贬到这的了?”
云折抬起脸,妖艳地一笑,“我高兴。”
K惋惜道,“我的鱼……”
脚步声传来,方才去传话的奴隶去而复返,在云折脚边重新跪下,姿态恭顺。
云折俯身勾住他的脖子,漫不经心地亲了亲他的唇。
奴隶本来木然的脸,骤然露出一点无法掩饰的惊惧,他的身体不自觉的,开始颤抖。
云折将他轻轻往K的方向一推,语调又轻又软,亲昵地道,“这个,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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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在B市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根系深扎于暗处,裴昶作为当家人最小的儿子,自小被纵容溺爱,养成如今这副肆无忌惮的猖狂性子,倒也不足为奇。
被他欺负的那个好学生名叫文成辉,是下面县镇里特招来的尖子生,家境贫寒,成绩却始终稳居年级前三。
周存远看着手机里传来的资料,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到家了,竟然开始管小孩子们的闲事了。
不得不说,他现在很有为人师表的意思了。
这事其实很好解决,甚至不需要亲自接触那两个小孩,拿出周家的名头,警告一下裴家的当家,自然会有人管束裴昶,让他收敛。
问题在于,由谁去递这个话?
他周家三少爷在此地的消息,一旦传扬出去,眼下这份难得的清静日子,怕是立刻就要到头了。
最好是找个妥当的人出面,免得裴家顺藤摸瓜,找到他这位美术老师头上来。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崔聿还没有来。
他想要给崔聿打电话,手机却先一步响起来。
备注显示的,正是崔聿。
“阿聿?”周存远眉梢微挑,询问道。
电话那头却不是崔聿的声音。
“你就是——‘主人’?”有人在那头啧啧称奇,带着明显戏谑和探究。
他的声音稍微拉远了些,在请示另一个人,“小少爷,对面接了,怎么说?”
周存远握着手机,一时竟怔住了。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冒出来,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手机里窸窸窣窣,显然是被递到了另一个人手中。随即,一个明显属于少年的、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和得意的嗓音响起。
“周老师,你是他的主人啊?”裴昶拿着崔聿的手机,“看不出来,你们两个玩得这么花。”
周存远快被气笑了,“裴昶?”
少年叉腰笑道,“周老师,你的人也太不听话了,敢管我的闲事,我要好好教训他一下。”
他中气十足地威胁,“你要是不想你们俩的事被传开,就老实点!”
不等周存远回应,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周存远只觉得荒谬,一股邪火蹭地窜了上来。。
“滚进来!”他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
在隐蔽处守护他的两个内保一愣,连忙到他身前跪了下来。
直到这时,周存远才收到消息,说崔聿不见了。
周家三少爷额角青筋突地一跳,差点没气死。
长这么大,要是在这里被一个小崽子搞得阴沟翻船,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第43章 你们在玩游戏吗
“能让人从我眼底下消失,你们真是有本事啊。”周存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为首的内保头垂得更低,“是奴办事不力,请三少爷息怒。按照您的吩咐,主要人手布置在通勤路和住处,校内只留了基础警戒……没想到对方敢在学校范围内直接动手,是奴等疏忽。”
况且……他咽下了后面的话,没把这个况且说出来。
这个时候揭短,那就纯粹是自己找死了。
“已经在调取所有资源找人了。”内保语气更小心。
崔聿身边其实也有安排人保护,但凡有大点的动静,绝对不会让他无声无息的陷入危险。
唯一的解释是,崔聿是自愿,跟着人走掉的。
周存远想起电话里那小子得意忘形的威胁,眼神阴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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