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
只要还留着这条命。
第65章 兰台夜宴
凛冽的破空声令人心悸。
那一下戒除尺子（请意会）抽在白峥肩胛骨之间，隔着衬衫留下一道斜长的凸起红痕，很快肿起来。
白峥呼吸声沉了一拍，他没有呜咽呻吟，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牙齿紧紧咬住垫巾。
云折退后半步，端详他衬衫后微微渗出的那道血色痕迹。
大概是因为在录制惩戒过程的关系，云折没有那么多废话，接连又是三下。
——
他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留力，只四下，尺就折断了。
白峥垂着眼睛，看着身前那片卵石地面，额上的汗珠滚下，滴落在地上。
他在云折手下受过太多的苦，将畸形的他一手塑造出来的人，也最知道如何带给他纯粹的痛苦。
云折走到他身后，新换的尺抵在男人后腰那处凹陷的腰窝，沿着绷紧的脊背线条，一点点往上，滑过皮肉上几道被抽出的滚烫棱印。
“家主亲自下的训诫，一共十把，这是第二把。”云折轻声说。
白峥的眼睫颤了一下。
家主直接赏下来的惩罚，连理由都没找，看来自己在他眼中，相当难以容忍了。
云折直起身，尺再次高高扬起——
“够了。”
一道冷硬的低喝声，生生止住距离白峥不到一寸的皆齿。
周列正穿过森然阴暗的刑堂，越过一众跪伏在地的家奴们，走向白峥。
云折转过身，轻轻笑道，“大少爷怎么纡尊降贵，来了这种腌臜地方？”
周列正没有看他，目光径直落在跪在卵石地上、背对着他的白峥身上。
男人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汗水打湿的长发水洗一般，被拢在冷白的颈侧。皆齿在他身上留下红梅也似的血痕，星星点点透过衬衫。
周列正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白峥似乎才察觉到他的到来，缓缓地将头抬起，他脸色苍白，那样的疼痛下，眼里竟然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们身心交融过无数次，只是眼神相接，就明白对方的用意。
周列正面无表情，向他伸出手。
白峥毫不犹豫地握住他干净修长的手，下一刻，周列正手腕一沉，将他从卵石地面上拉起。
云折站在旁边，把玩着手里的戒尺，婉转地提醒他，“大少爷，家主吩咐的惩戒还没有执行完。”
周列正侧头，微微眯起眼睛，“你在阻止我？”
云折俯身，语气恭敬，“下奴不敢。”
他和刑堂的主事们都跪了下去。
周列正握紧白峥潮湿冰凉的手指，带他走出刑堂。
白峥踉跄地跟着，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为什么？”
周列正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峥执着地看向他，“家主不会这么轻易让下奴离开，您用什么跟他做了交换？”
他感觉到自己那只被周列正紧紧握住的手，手指被捏得生疼。
“你不需要知道。”周列正淡淡地说。
白峥低声问道，“您会后悔吗？”
周列正转过身。
昏黄日光落在他身后，白峥看不清他深邃眼眸中的情绪。
“如果今天我不来，父亲一定会在行刑时做点什么，不会伤及性命，但是可能会废你一只手，或是一条腿。”
他松开白峥的手，深深凝视着他。
“你会后悔吗？”
——后悔这些年，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
白峥很轻地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回答，“不后悔。”
那双向来温润的眼里，映着逐渐沉落的夕阳，和周列正挺拔的身影。
温柔得足以将人溺毙其中。
周列正眉峰蹙起，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平静说道，“我也不会。”
··
除了那天古怪的训话，周家上下一切如常，风平浪静，似乎并没有起过任何风波。
只是直到所谓的兰台夜宴开始，周存远都没有在主宅中再见过大哥。
周家三少爷进兰台刷的是脸，他带着崔聿，意兴阑珊地大步经过，没有丝毫兴趣去欣赏沿途那些精心构筑、极尽巧思的恶趣味。
这次的拍卖场地，整体色调透着幽深的蓝色，室内光线经过特殊处理，波光粼粼，像是穿透海水的朦胧日光。
中间甚至摆着巨大的珊瑚礁和贝壳置景，珍珠光泽流转，只是其中诞生的并非美神维纳斯，而是一个被丝绸蒙住双眼的年轻男人。
他的胸口处亮晶晶地挂着一枚环扣，环上的吊牌显示他的编号，方便看中的客人拍卖。
崔聿跟在周存远身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玻璃地板下迭起的波浪。他是周家的家生子，家主私奴的儿子，当然知道兰台是什么地方。
可眼角余光不断瞥见那些被挂上商品编号的身影，让他周身泛起寒意。
他们被引路的侍者带入专属的包间，由单向玻璃和摇曳的水幕隔出的私密空间，内部舒适奢华，可以欣赏到中央主展台。
那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区域，此时还空无一物。
周存远等得有些无聊，随手拉开身侧矮几的抽屉。
他看清里面放的东西后，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兰台真是准备得齐全。
他心猿意马，舒适地向后靠进沙发背里，轻轻张开手臂。
“阿聿，别站着了，今晚要好几个小时呢，”他低低笑道，“来坐这儿。”
崔聿蓦地抬头，眼里有慌乱。
他从周存远那带着几分浪荡痞气的笑容里，瞬间读懂了他的意图。
侍者已经离开了，并且说过没有召唤，他们不会擅自入内，此刻包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可是……他咬着唇，为难地看向那扇巨大的玻璃。
“外面看不到——算了，你要是觉得能放松些，就把帘子拉上吧。”周存远看出他的顾虑，懒懒说道。
崔聿心知无论如何躲不过去，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
窗帘是电动的，只需要轻轻一拉，就会自己合拢，崔聿松开手，看着下方场地被逐渐挡住——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崔聿不假思索地上前，即将合拢的窗帘戛然停顿，随即反向滑动，重新敞开。
下层某处水池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第66章 白藏
女孩留着利落短发，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飒爽英气。
她随意地倚着栏杆，两根手指勾住耳边碎发，一下一下地绕着圈。
崔聿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她英气的眉宇与他娇憨漂亮的小姑娘，也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可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急促地狂跳，直震得他胸腔发酸。
那分明是崔秋从前习惯性的小动作。
“阿聿？”
周存远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
崔聿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向前倾身，双手紧紧按在了玻璃冰凉的边缘。
“阿聿，怎么了？”周存远问道。
他走到了崔聿身边，随意地朝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崔聿呼吸一紧，可是水池边上的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一个残酷的幻觉。
“下奴……下奴刚才看到眼熟的人，应该是看错了。”他勉强笑了笑，低声说。
周存远见他魂不守舍，很怀疑他口中“看错了”的话，他挑了挑眉，直接问道，“你觉得眼熟的人是谁？”
崔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因为一个陌生人绕头发的动作像他死去的妹妹，就如此失魂落魄？
这理由听来荒唐，对那个陌生女孩是冒犯，对阿秋……又何尝不是一种轻慢？
他不擅长遮掩，这一点落寞在周存远眼中非常明显。
他的难过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双肩都似乎因为疲惫和失落而微微塌下，以至于周存远心里那点原本被勾起的玩乐兴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一把抓住崔聿冰凉的手。
崔聿愕然地看着他。
“是不是那个人，光在这儿瞎猜有什么用？” 周存远语气理所当然，“下去亲眼确认一下，不就行了？”
顺便，他也想看看，能让崔聿露出这种天塌地陷般表情的人是谁。
难道是他从前的旧识？
或许，跟他有过什么关系？
周存远立刻警惕起来。
崔聿猝不及防，被他拉出了包间。
“主人！这不行……”
崔聿反应过来后立刻低声阻止。
这太出格了，兰台夜宴宾客非富即贵，周家三少带着他在众目睽睽下肆意寻人，若被有心人注意到，很有可能会编排出什么闲话，平白惹来是非。
家主的敲打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周存远却不管这些，把他塞进电梯，不容拒绝地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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