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折想,下一秒,他背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破开空气。
云折瞳孔紧缩,身体向一侧闪避,这已经是最快的本能反应了,只是那东西比他预想中更快。
后背骤然一痛,猛烈的电流从脊椎炸开,细密的麻痹感迅速蔓延到四肢。他思绪一瞬间停滞,再回过神,已经摔在地上,匕首掉在身侧,而他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
他太熟悉这种反应,这是兰台用来控制受试者的电击器,可以隔空击中目标,足以让被击中的人瞬间因为剧痛而失去行动能力。很多实验品反抗时,都是用这个东西被击倒重新拖回去的。
云折缓缓转过头。
不远处,一个面目模糊的侍奴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握着电击器,脸色惨白,眼神却没有躲闪。
他记不清这人的名字,可他不是第一个背叛者,也不是唯一一个。
那些行动的侍奴们没有攻击白峥和崔秋,有人跑向角落里那些还在喘息的实验体,从堆放药剂的箱子里翻出绷带和止血针,有人接过来,替他们包扎止血。
那些无形的操纵线崩开,从前在兰台里低眉顺眼、被呼来喝去的奴隶们,此刻像重新拥有了掌控四肢的权力。
云折伏在地上,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难以置信的阴冷。
“你们……”他的声音因为麻痹而有些发哑,强烈的恨意毒水般涌现,“你们这些……”
话没说完,另一个侍奴已经扑到云折身前,捡起他掉在地上、还沾着血迹的匕首,朝着他的心口,狠狠捅进去。
鲜血瞬间涌出来。
云折闷哼一声,身体因为疼痛猛地绷紧。麻痹尚未完全消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侍奴踉跄着松开手,后退两步。
那人像是终于耗尽全部勇气,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可脸上的恐惧随着云折身下漫出血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云折口中咳出一大口血,仰面倒在地上,胸口那柄匕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脸色惨白,唇边却仍残留着一点讥讽,看向白峥时,终于露出阴冷而执拗的期待。
——你可以收束这一切了。
杀死我。
白峥却没有一丝动容,他将枪收回去,垂眼看着云折,一如既往地厌恶,“我不会让你的血弄脏我的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但我确实是来做交易的。”
用你的死,换这些人的生。
崔秋已经转身,带着那些还能走动的侍奴往外撤。
有人在哭,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扶起地上还喘息着的同伴,离开这座即将坠毁的地狱。
白峥自始至终,连接近他都不屑。
云折胸口插着刀,鲜血在身下铺成一洼。那张美艳的脸透出惨淡的苍白,眼睛却固执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笑,止不住的血沫从他口中涌出,自他爬到了家主私奴的位置,从未如此狼狈过。
一群不知好歹的贱人。
他会把他们一个个抓回来,让他们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让所有人知道,轻视他的下场。
云折缓缓抬起手,握住胸口那柄匕首。他的心脏位置稍偏,那一刀没有直接刺中心脏。胸口的匕首不能拔,拔了会死的更快,只要找到急救箱止住血,他就还能活下来。
云折咬着牙,一点点撑起身,忍住失血的晕眩,慢慢往前爬。
他对兰台再清楚不过,知道隐蔽的急救箱藏在哪里。
云折手指抓过冰冷的地面,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就在他快要触碰到时,脚踝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云折动作一僵,低头看去。
抓住他的人——或者说,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苍白溃烂的皮肤贴着地面,耳侧那道被开出的鳃一张一合,发出濒死般微弱的呼气声。他没有双脚,只能用细瘦的手臂和大腿拖动身体,身后留下一道混合着污血的水痕。
云折认得他,在之前那条人鱼死后,他亲手把自己的下属送给了K。
那个有些怯懦,但是很听话的男人,成了兰台新的人鱼。
人鱼的手冰冷得像死物,指节却抓得极紧,云折想要甩开他,可麻痹还没有完全散去,失血更让他全身无力,那只人鱼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拽去。
云折重重摔回地上,胸口的伤被扯动,疼得他眼前一黑。
“你怎么敢……”他声音嘶哑,话还没说完,人鱼已经爬到他身上。
那具身体轻得可怕,几乎没有重量,裹挟着浓厚的腐败血肉味道。可他扑上来时,却带着生命将尽时刻最后的狠劲。
他攥紧插进云折胸口那柄匕首,缓慢而坚定地旋转。
刀刃在血肉里拧开,心脏被绞碎,云折猛地喷出一大口滚烫的血。
剧痛像是把整具身体从中劈开,他终于发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惨叫。
人鱼伏在他身上,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脖子。
牙齿没能穿透皮肤,那具濒临死亡的身体,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他死了。
云折想推开那具恶心的尸体,可手指却再也抬不起来。
忽然传来接连几声爆炸的闷响,地面剧烈震动,火光从长廊尽头喷涌出来。
那片火光越来越近,他想起进入训练营的那一天。
一样的出身,一样的遭遇,他看着白峥就像在看许多年前的自己。
不该有例外,否则,他无法再说服自己,这一路走到今日,都是命该如此。
火光吞没他时,云折仍然睁着眼。
··
远处道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K坐在后座里,怀里抱着那只巨大的金刚鹦鹉笼子。
鹦鹉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到了,在笼子里扑腾,扯着嗓子嘶叫。
“别怕,”k耐心地安抚,“以后我喂你。”
好歹是一条无辜的性命,跟云折共事这么久,他还是有些不忍的。
火光在百米开外的地下建筑的入口处短暂映亮,又很快被升腾而起的浓烟吞没。
坐在副驾驶的下属低头看着监控设备,片刻后回过头,“先生,已经处理好了,没有监测到活物出去。”
K松了口气,一种完成任务的舒爽感,“终于完事了,走吧。”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
K低头看了眼笼子里的鹦鹉,那只巨大的鸟正用爪子抓着横杆,警惕地盯着他。
他百无聊赖,伸手拨了下它爪子上挂着的细链。
云折本来就是要死的,那些带不走的东西,和“兰台的负责人”一起埋在废墟里,非常利落的交代。
这是周家的让步。
只是重新弄试验场有些麻烦……K靠回椅背,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要从头开始。”
下属不敢接话。
K想了想,觉得也不算太坏。
这次有大皇子出资,预算会比从前宽裕很多。场地也可以重新选,最好不要再缩在地下,活得像老鼠,人快憋得发霉了。
找个阳光明媚一点的地方,最好有大片的玻璃窗……
K心情又好了些,低头对笼子里的金刚鹦鹉笑道,“以后给你换个亮堂点儿的地方。”
鹦鹉嘎地叫了一声。
————
杀青小剧场:
云折:(发出跟周老二同样的疑问)你到底给他开了多大的权限?
周老大:(淡定)他的生物信息在系统里与我同级。
△一只鹦鹉大叫着“如朕亲临”飞走了~
第95章 落定?
一个月后,大皇子亲自带领的调查组宣布结案。
宋氏传媒集团及相关企业负责人涉嫌非法经营、利益输送、强迫交易,致使艺人文若、文和死亡。主要责任人已被依法逮捕,集团查封,涉案资产冻结。
官员范晖在调查期间畏罪自杀,与他相关联的多名官员被查处。
兰台经营者于查封前在场所内自杀身亡,兰台永久封停。
仿佛一切真的已经尘埃落定。
··
一切事了,在调查组离开前,自然少不了一场宴会。
灯火璀璨,香槟塔垒了三层,侍应生托着银盘在人群里穿梭。上午还在新闻报道中面容肃穆的官员,此刻已然换上一脸笑意,被几人围着敬酒,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一片祥和欢乐景象。
宋家栽了个天大的跟头,对其他人而言,却不失为一件好事。
宋家的资产被拆成许多份,流进了不同世家的口袋。原本攀附宋家的小家族,也转头寻到了新的大树。宋家原先便外强中干,强弩之末,脱离了它,反而能获得更好的发展。
此刻众人聚在一起,言谈间难免带着几分餍足的轻快。
“要说还是大皇子殿下手段利落,快刀斩乱麻,处理得果断。”
“那是,总要有储君的气度。这趟差事办下来,以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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