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听我说话吗?得赶紧派人通知大殿下啊!”他恨不得过去摇晃百里漆的脑袋。
“您这次没死成,不够过瘾是吧?”不孝子冷冷道,“小太子背后是谁的意思,您还没看明白吗?”
也就是以前日子太安宁,才能让自己这个政治嗅觉极度不敏锐的爹没病没灾地当了几十年家主。
中年男人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他抚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我可是你爹——”
老管家察言观色,赶在少主发作前拉住家主,“家主在宫里三天没合眼了,我服侍您沐浴休息,养足精神再处理公事也不迟啊。”
他连哄带推地把劫后余生的家主搀走了,百里漆独自留在厅里,他将手里捏着的东西举起,透过吊灯映射的光,看着指间红宝石流转的华彩。
那是一枚定制的舌钉,上面镶嵌的宝石尺寸相较一般更大,切割的棱面也更尖锐,这样的东西放进口腔,即便不说话的时候,也会摩擦到内壁软肉,留下伤口。
是他送给裴容的第一件礼物。
三天前,裴容出门随意拦下一辆出租车,目的是附近最大的一所医院。他没有带任何东西,自然也没有钱付车费,司机见他膝盖透着血,伤势紧急,权当做了回好事,裴容却给了他这枚饰品,说可以换钱。
司机全然没当回事,被百里家的下属找上门时,还以为是枚耳钉。
百里漆活到这么大,没有比这件事更令他窝火的了。
自己的私奴从他眼皮子下逃走——甚至连车票都是他后面付的。
他将那枚裴容擅自拆下来的舌钉握在掌心,宝石的棱角硌着掌纹,微微刺痛。
他高深莫测地眯起眼睛。
——下次打在他身体里面,看裴容还能不能拆得下来。
裴容并不是过去包扎膝盖上伤口的,医院人流量大,出口众多,他混在人群里,转瞬就没了踪迹。再查下去需要动用大量人力,在家主还没脱险以前,百里漆只能先将追捕裴容的事搁置。
现在,他那个不省心的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政局上他与周列正暂时达成了共识,终于能够腾出手寻找那个胆大包天的奴隶。
人会往自己觉得有安全感的地方藏,这是本能,就像受伤的动物会钻到小角落舔舐伤口,他翻阅着下属呈上来的,相关裴容的资料,从薄薄的几页纸里,猜测他会藏在何处。
第一页纸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相片上的裴容长相清秀,头发更短些,脸颊圆圆的,表情带着少年人不习惯面对镜头时,故意绷紧的严肃感。
——大概是从他高中档案上抠下来的。
他是不折不扣的好学生,没有违纪,成绩名列前茅,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直到考上大学的两年后……
他休学了一年,随后急转直下,那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百里漆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份资料,纸上写得笼统,他在心里把更为细节的时间线合上——那个时间点,裴容休学前,应该正在跟一个男人交往。
··
“沈霆?”
他的好友漫不经心地说。
周和光不知道在忙什么,半心半意,听了百里漆的问话,顿了两秒才回答。
“沈霆……”电话那头,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嗓音低哑含笑,尾音拖得绵长,显然,这次并非是说给百里漆听的。
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心意很是相通,百里漆立刻明白过来好友在做什么,不悦地道,“还没完?”
周和光没心没肺地回答,“快了快了,我让他跟你说。”
一阵窸窣声后,手机似乎被拿到了另一个人面前。
“裴容最近没有跟下奴……联系过。”男人气息不太稳,低沉地说道。
周和光懒懒道,“继续。”
“他只有一个联系方式……下奴给他发过消息……”他说到一半忽然没音了,电话里一片诡异的安静,只听见周和光轻飘飘的声音。
“然后呢?”
“他没有回。”沈霆喘息着说。
百里漆愤愤地、以不轻于上一次的力道,再次扣上了手机。
半个小时后,周和光给他回了个电话,语调里带着一点餍足后的慵懒,“沈霆托我转告你,裴容心理有点问题,因为抑郁症休学,跟家里断联,在外自己租房住了一年,让你好好对人家。”
“只有这些?”他烦躁地问。
“嗯。”
当然不止了,周和光想,学长还说他可以替裴容受罚,不要让百里漆太为难他呢。为这句话,他要在周和光这里难过一整夜。
但周和光没打算替这个脑子一根筋的男人转达。
“没别的了,”他幸灾乐祸,“挂了。”
哒、哒。
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百里漆心烦意闷,语气严厉:“什么事?”
来人战战兢兢,被少主的气势震慑,瑟瑟发抖地回话:“少主……”
“说!”
“找到他了,”下属说,“我们找到裴先生的下落了。”
第109章 【番外】百里漆和裴容的故事·3
并不难找,实际上他们还绕了远路,将一部分时间浪费在了调查医院监控、追踪人流上。
百里漆冷冷一笑,起身大步往外走。
裴容是觉得自己找不到他,还是意图挑衅?
无论什么,他会让裴容后悔在那一天走出大门。
··
裴容推开门。
他原来留下的租金还有半个月到期,这间老旧小区的顶层房间,算是他留在这个世上唯一、还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沿着步梯上楼时扯开了伤口,血又渗了出来,滴在水泥台阶上。裴容毫不在意,俯身摸了摸地毯边缘,从底下找到备用钥匙。
门缝里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广告,塞不下的掉了一地,裴容刚才将钥匙塞进去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看到锁眼有变形的痕迹。
贼比房东先察觉到他不在,已经先进去过了。
他习惯性的将钥匙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伸手去开灯。
——辛苦撬开门的贼应该很失望,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灯没亮。
或许是欠了电费,也可能是电闸又出了问题。能借着月光,看到屋里乱糟糟的一片。
贼在他的屋子里乱翻一气,整洁的摆设全部打乱——离开时甚至没有关窗,窗帘被夜风吹着,偶尔抽搐似的抖了一下,好像后面藏着人。
无所谓,他不需要光。
裴容沿着门板缓缓坐在地上,后背抵住冰凉的铁门。
膝盖处一片黏腻的湿热,淡淡的血腥味和扬起的灰尘充斥着鼻腔。不仅是膝盖,拆下来舌钉的时候他扯裂了洞眼,口腔里的伤口每时每刻都在刺痛,提醒他这具身躯已经伤痕累累,无一处安好。
裴容缩在地上,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远,第一念头居然是他应该把上面的血擦得很干净了,否则司机不会接过那枚还带着温度的舌钉的。
明明疲惫至极,脑子里的杂念却好像不会停歇,永远在鼓噪叫嚣。他刻意回避着想起一些人,可是记忆不受控制,终会浮上水面。
必须想点什么分散下注意……
断掉的电和水、房东、楼下路过的遛狗老人……沈霆。
沈霆退伍后不止一次来这找过他,最开始的时候裴容允许他进到客厅,再后来他们只隔着门说话。
他们会亲吻,拥抱,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沈霆沉默,裴容的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裴容觉得他们没有一处像情侣,沈霆愿意跟他在一起也不是出于爱,责任感可能更多些。
现在他看过了自己最不堪的样子,发现他外壳下早已腐烂的灵魂,是否会庆幸他们分开得足够早,没有被自己牵连呢?
或者他已经被自己牵连了,至少在他们分手前,沈霆还没有做人奴隶的打算。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何其荒诞,又极尽残酷的世界。
他离开了这么久,那个男人应该会找到裴家吧,他是裴家交出来的人,裴家要负有责任。
裴家大概会问责他的养父母……有什么用呢,被送到百里家后裴容跟他们完全断联,即便想要用他们要挟,裴容也不会知道。
至于他的养父母,他们不会恨裴家的刑罚,也不会责备裴容,只会跪在地上把所有血泪咽下去,好像只要默默忍着,日子就会放过他们。
他是个好人,他们都是好人。
但这个世界上好人不会有好报。
裴容笑了起来,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连水都没有喝过一滴,喉咙里好像磨进了砂石,舌头中间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了,膝盖处扯开的伤又重新止了血。他歪在进门处的一小块地毯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震着空空如也的胃,深处一阵痉挛般的钝痛。
连回忆都让他觉得是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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