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点头说是吃了喜酒才过来的,明天不留了,还得回去上班。
“那是上班要紧,走吧,趁天还亮赶紧地。哎,老白家算是祖坟冒青烟了,你和白夏都这么有出息,你姥爷要是还活着得老享福了!”
手续都办完是下午两点多,现在往回开,能在天黑前赶回市里。
但林衍对庄逍遥说:“陪我回老房子看看吧!”
村东头第三间,一个远远望去就破烂不堪,走近更是摇摇欲坠的砖瓦房。
围栏只有一米来高,是铁丝和木头七拼八凑搭成的,铁丝锈迹斑斑,木头也有些腐烂。林衍没有去推,轻巧地一个跨步越了过去,庄逍遥紧随其后。
院子不大,盖着厚厚落叶和积雪的木柴胡乱堆在墙角,几件废弃的农具随意丢弃在地上。
房檐低矮,布满层层叠叠的蜘蛛网,破败的木门上挂着一把掉漆的锁,大概庄逍遥一脚就能连门带锁一起踹开。
玻璃有裂痕但是没碎,只是很脏,很难看清屋内的情形。
林衍哈出一口白气,戴着手套擦出一小块,向里面张望,惊喜地说:“炕居然还没塌!”
庄逍遥从他背后贴上去,下巴轻轻搭在他头顶,也往屋里看。
狭小简陋的土坯房,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土炕。
“我在这个炕上,睡到十二岁。”林衍用手指了指,“我睡在西边靠墙的位置,白秋睡在中间,白夏睡在最东边。”
说完他想了想,笑了:“正好是你出生那年,我离开了这里。”
庄逍遥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西侧挨着外墙。
“很冷吧?”
林衍沉默一会儿,摇头:“还好,我小时候没那么怕冷。”
第111章 爱是我骗来的
离开老房子,再往东走一百米,就到了河边。
白家村依河而建,河面宽阔,是松花江的支流。寒冬腊月结了冰,几个小孩在冰上玩闹,咯咯咯笑个不停。
“我小时候也常来这儿滑冰。”林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边上还好,往里走就危险了,水深,冻不结实,每隔几年,就有人掉进冰窟窿里淹死。”
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河边风大,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点着。庄逍遥伸出手,大掌拢住火苗两侧。林衍微微垂头,在他掌心点着烟。
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林衍问:“我表弟漂亮吧?”
“哪个?”
“装什么傻,看过来那个,白夏,大美人啊……”
“白的还是黑的?”庄逍遥没对上号。
林衍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姑姑,也就是我妈,比我像,我可能更像那个……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哪儿,叫啥的爹。”
“那你爹应该挺帅。”庄逍遥中肯道。
“哈,你这话接的……”林衍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妈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美女,个子高,皮肤白,瓜子脸,讲话也细声细气的,都说她像林黛玉……她十六岁离开这里,去南方打工,几年后,抱回来一个孩子。她说姓林,叫林衍,衍生品的衍,别的,一律不知道。然后扔下孩子和一千块钱,就又走了。”
“那你妈挺酷。”庄逍遥继续点评。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她当二奶,说她当小姐……我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爹是不是真的姓林都不一定,没准就是林黛玉的林。”林衍平时讲话总是慢条斯理,这会儿语速却有点快,仿佛憋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和她不熟,她两三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待不了两天。我们都没见过几面她就死了,舅舅带回来的只有骨灰盒……怎么死的也没说清楚,只说房东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一氧化碳中毒。”
庄逍遥把一句“你这个妹妹有命根子”咽了下去。
“我那会儿在镇上念初三,住校,我妈下葬我都没回来,马上中考了,我哪有时间啊?我得考上市重点,还得高分考进去,才能拿到那点刚够覆盖学费和生活费的奖学金。”
河边有个小孩滑着滑着摔了个屁蹲,大概真疼了,哇一声哭出来,被同伴嘻嘻哈哈地嘲笑。
“舅舅和舅妈也一直在外面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他们对我挺好的,不打不骂,两个表弟有的我都有。但家里确实没钱,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们三个小孩都巨能吃。白秋两岁就能干掉一大碗饭,白夏能从早吃到晚,我的饭量你也清楚……小时候,我每天都很饿,吃多少也觉得饿。”
林衍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妈死了没几年,舅舅也出事了……再没回来,不过那就是白夏和白秋的故事了。高中三年,我只有过年回村子里待两天,寒暑假我全在学校,学习、学习、还他妈的是学习,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学习,我可是状元苗子。”
他走累了,斜倚着树干。河两岸各有一排树,秃得彻底,风一吹过,枯枝断落,洒满冰面。
“后来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离开了这个小山村,到了U国。机票那么贵,我更不可能回来了,留学那些年,我一次都没回来过。我和那两个表弟,说是一起长大,其实不熟,和白秋还有些联系,和白夏根本就是陌生人。我躲着他们,不是心里有愧,是见面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多尴尬。”
林衍穿着羽绒冲锋衣,御寒效果应该还行,但是风把脸吹得更白了。
“白夏学习也不错,读了研,白秋就不行,只念了中专。你可能不知道,U国对留学生打工管得很严,我那会儿勤工俭学,其实也挣不到什么钱。而且我那时更能吃了,SC地区的食物真的很贵……”
庄逍遥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我打了三年黑工,睡了三年桥洞,被移民局抓过好几回,我能不知道吗?
“读博前,我没往家里寄过什么钱,后来在导师的公司做兼职,手头宽裕了点,才每月给姥爷一点生活费。正式工作后,我每个月给白秋打一笔钱,开始五千,后来一万,逢年过节一万五,比他上班挣得多。其实给一万还是两万对我没差别,但我不敢多给,怕他不学好。姥爷中过风,手脚不太利索,我就和白秋说,别担心娶媳妇儿的事,彩礼和盖房子的钱都由我来出,你就安心在村里待着,好好照顾姥爷。”
林衍一直在说话,烟夹在指间没顾上抽几口。烟灰积了很长,他轻轻弹了弹。
“我三十岁那年,姥爷死了……”林衍看向河中央,“河面还没冻实的时候,他去拾柴,掉进冰窟窿里,不知道是淹死还是冻死的……”
庄逍遥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此刻河面冰层看起来非常坚实。庄逍遥有些不解,在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不该犯这种错才对。
“我终于回来了,参加姥爷的葬礼。我回家一看,寄回来的奶粉他都没喝,全放过期了,厨房都是烂掉的水果,他一直这样,好的时候不吃,非要放烂了再吃。院子里柴火摞了半人高,可他偏要去拾柴……”林衍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也是那时我才知道,白秋根本没留在村里,他每月给邻居大婶两千块钱,让她帮忙照看姥爷。他自己在市里当野导游,就是我去滑雪的那个旅游区,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
林衍吸了最后一口烟,用拇指把还燃着的烟头碾灭。动作干脆,庄逍遥伸手想拦都没来得及。
“我当时特别愤怒,质问他为什么,要是钱不够和我说,我可以再加——”林衍笑了一声,干涩无比,“白秋说我自私,他说凭什么,我花一万块钱,就可以买断他的大好青春,把他困在村子里,和一个耳背、固执、整天骂人、不爱洗澡一身臭味的老头捆在一起?”
“他说我那么有钱,怎么不把姥爷接到U国去?怎么不自己伺候?”
“他说我从小吃老白家的,喝老白家的,白家遭难的时候我装死,现在每个月补偿一万块钱是应该的!”
林衍的睫毛结了霜,他费力地眨了眨。
“白秋还问我,家里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儿?”
“那年姥爷骑三轮卖菜撞了人,家里那点钱赔光还不够,人家还把能用的东西都搬走,养的鸡鸭都抓走的时候,我在哪儿?”
“姥爷急得中风,躺在医院嘴歪眼斜的时候,我在哪儿?”
“那时白夏才大一,在学校里吃剩菜、捡旧鞋,一天打五份工,为凑医药费去卖血,我在哪儿?”
“那时白秋才十三岁,为了换几个钱上山摘榛子摔断腿,落下病根成了跛子,而我在哪儿?”
“白秋说我是他们的大哥,是家里唯一的成年人,我该是他们的主心骨,可那时我在哪儿?”
“他说那时我在国外吃香喝辣,连电话号都换了,半年多不和他们联系,他们想找我都找不到……我这么狼心狗肺,现在有什么脸装孝子贤孙!”
林衍睁着眼睛,两行清泪从起了雾的镜片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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