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不死心地趴在窗边。凌点左右,熬夜不SEX就会头痛欲裂的中年男子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落进一直等在旁边,温热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他好像做了个梦。
那是一场非常隆重的酒会,朋友与合作伙伴都在向他举杯祝贺,他也情绪高涨地应酬着,目光却像迷航的孤鲸,在笑语浪涛间穿梭。
他撞上一道视线,是个高大英俊的陌生男人,正对着他温柔地笑。他回以礼节性的微笑,随即移开眼,继续寻找……视野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大步走过去。
是那位无坚不摧的女战士,此刻站在灯光疏离的角落,似乎瘦了些,眉眼间难得透出一丝疲倦。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三年了……”
林衍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他和耀祖的故事里,最后那场风波,已过去整整三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地附和:“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你能走出来,我很高兴。”她似乎想弯起嘴角,却没能成功,那双永远锐利明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悲伤的水光,“遥遥最后的愿望……就是你能遇到新的爱人,拥有新的生活。”
林衍睁开眼。
卧室内一片幽暗,窗外仍是化不开的浓墨,他才睡了不过三个小时。
身旁是空的,伸手探去,已没有余温。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模糊撕扯,胸口像被巨石压着,闷得呼吸滞涩。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冲向阳台,推开窗。
LON城的夏夜潮湿闷热,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满园虫鸣如雨滴,敲打着耳膜。
“遥遥——”
他朝着浓稠的黑暗,茫然地呼唤。
树影中传来响动,一束手电光晃了晃。林衍眯起眼,终于在夜色里看到那个格外高,也格外单薄的身影。
“林哥,你醒啦——”庄逍遥语调轻快,手里捧着什么,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你再等一会儿,一会儿我们就可以一起看流星雨——”
“庄逍遥!”
林衍抓着栏杆,凝视着那个身影,淡定、平静,一字一句地说:
“是你让我有了感知爱和追求爱的能力。”
“我不会允许自己用这份能力去爱其他任何人。”
“没有你,就没有什么新生活。”
“如果你死了,我会和你一起死。”
虫鸣突然沉寂。
“啪!”
玻璃瓶坠地的脆响,格外清晰。
一点、两点、三点、四点……稀稀落落的莹黄色光点,从呆立在原地的庄逍遥脚下缓缓升起。
飘摇着,闪烁着。
林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十来岁的夏夜,闷热难眠,表弟曾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捉萤火虫。
可他总是在看书学习,总是很累,总说没空。
所以他从来不知道,萤火虫的光,竟是这样的温柔。
不必划破长空,不必许愿祈求。
比所有流星都永恒。
第127章 温柔一点!(完)
那条蛆和所有畜生都已死于意外,当年的罪行,已无法再追究任何人的刑事责任。但林衍的专访公布了眼镜录下的证据——苍蝇亲口承认,那些视频来自蛆的遗物。
虽然这句话的真伪还需在法庭上辩论,但在舆论的审判席上,雁家这两兄弟已被牢牢钉上耻辱柱。
庄逍遥取保候审期间,枪击案的舆情不断升温,终于又出现了一位关键人物——曾经的受害者。
看那些保镖对雁栖梧的暴行习以为常,甚至助纣为虐的模样,林衍便猜出,那只苍蝇绝不止一次干过这种下作勾当。
新出现的受害者是U国交响乐界颇有名气的华人演奏家,与林衍有着近乎重叠的人生轨迹——出身小镇,勤工俭学,凭借自身才华和不懈努力,跻身行业顶尖,却被那只苍蝇视为可以任意凌辱的玩物。
林衍去警局做笔录时,在门口与那位演奏家不期而遇。
他们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靠近,隔着各自的律师擦肩而过,短暂地对视、微笑、颔首。
互相给予无声的鼓励。
至此,官司虽然还要打,但雁家的活死人和真死鬼,已彻底沦为全民唾弃的臭蛆苍蝇。同时出现两个如此不堪的败类,雁氏家族百年声誉轰然倒塌,在舆论场上再无半点招架之力。
至于庄逍遥,一年前的暴力事件终于沉冤昭雪,他的公众风评两极分化。有人说他只向恶人挥刃,是为爱疯狂的情圣。也有人说他攻击性过强,是必须终身监禁的社会隐患。
好在他早就将股份转让给了姐姐们,他的个人问题并不会对逍遥集团的股价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此外就是庄逍遥和佟籽熙的绯闻也被翻了出来。明明曾有知名女友,怎么一转眼却成了发疯的基佬?
佟籽熙工作室迅速发声明,称两人仅为至交好友。佟籽熙更在直播中含泪声援,动情描述庄林二人爱情之路的艰难,她说庄逍遥一往情深,却为家族不容、为世俗所伤、为精神疾病所困,她恳请粉丝们多多支持她的好朋友。
七月初,U国警方对庄逍遥做出不予起诉的决定。由于此次事件未造成人员死亡,相比他十六岁时那桩旧案,处罚明显轻缓,包括限制出境,接受为期八个月的精神治疗与心理辅导。
这期间,逍遥集团与凤鸣资本的战役并没有终结。
即便雁家有意休战,庄无极这位一往无前的女战士也不肯收兵。她不仅要夺回曾失去的一切,更是一副不死不休的劲头。
“我大姐只有一个软肋,感情。”庄逍遥说:“谁伤害了她挚爱的人,她就会和谁拼命到底。”
“大姐小时候就这么厉害吗?”林衍好奇。
“我记忆中是,但妈妈和二姐都说不是……在大哥走之前,大姐是个很爱撒娇的小女孩。”
林衍想象了一下庄无极撒娇的模样……其实也不是很难接受,毕竟他眼前这个傻大个,现在也无时无刻不在撒娇。
打针要他哄,吃饭要他喂,睡觉要他拍……开个远程会议,也凑过来要亲亲,每当这个时候,查总就会面无表情挂断视频。
庄无极回国后不久,给林衍打来一通电话。
她说,庄鲲有些话想对他讲。
林衍几乎立刻想挂断。他可不想和那个万恶之源演什么冰释前嫌的大团圆结局。
林衍还是同意了。
“逍遥离开前两个月,告诉我,他被一个男同学表白了……”
林衍一怔,随即明白,庄鲲说的是另一个庄逍遥。当然也是庄鲲心里唯一的庄逍遥。
“逍遥问我,对同性恋怎么看?”庄鲲的声音苍老疲惫:“我说,同性恋是精神病,恶心、肮脏,上不得台面,让他远离那些令人作呕的变态。”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
“逍遥在留下的信上说,‘爸爸,对不起,我是个有精神病的同性恋。’”
林衍独自坐了许久。
他不想剖析庄鲲特意告诉他这件事的心理,他只能得出唯一的结论,或许,庄大哥根本不是精神病。
或许,耀祖的病,完全是因为七岁那年亲眼目睹舅舅发病的惨状所受的刺激。
或许,不是家族遗传。
林衍把这个推测告诉庄逍遥,高大清瘦的男人怔愣了片刻,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孩童般纯粹的笑:“那真是太好了!林哥,是不是?”
“是的,太好了。”
此刻他们正在阳光房里照料菜苗。林衍确实有种菜的天赋,水培的绿叶菜鲜嫩欲滴,蒜苗和绿豆芽也长势喜人。
阳光洒下,小番茄的枝叶间挂满青果。
林衍每周三带庄逍遥去诊所接受治疗与辅导,平日依旧住在酒庄。
查总留下的锁链,终究没在“正经”时刻派上用场。
Smiths先生非常惊讶,各项检测数值都显示,庄逍遥的精神状态无数次突破崩溃临界,按照模型预测,他早该不可逆转地坠入疯狂的深渊,但他没有。有一条无形的弹力带牵引着他,任凭意识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向黑暗不断倾斜,弹力带绷得极紧,却始终未曾断裂。甚至每次濒临极限后,弹力带还在一点一点回缩,温柔而固执地,将他拉回崖边。
庄逍遥没有坠落。
他的状态依然不稳,时常头疼,烦躁,偶尔仍会涌起攻击冲动。但所有这些,都没有发展到需要锁链束缚的地步。
林衍那凉凉的手指,成了他最有用的药。
一个午后,林衍坐在二楼柔软的地板上,仰头望着小小的天窗。
转眼又是初秋。
又是庄逍遥回国,在庄无极的办公室,与他相见的日子。
再低头,手指抚过伏在他膝上、沉睡中的男人那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歇了一会儿,林衍爬到房间角落,打开嵌入式保险箱,取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再回到男人身边,小心翼翼将手腕上那已被鲜血浸透的旧纱布拆下,细致地清洁伤口,再包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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